谢致虚反应迅速地撤脚,奉知常的钢腿就跺在他脚尖一厘之处,多一分谢致虚就要和自己的脚掌说再见了。
谢致虚:“………………”
奉知常潇洒的背影汇入人流,扬长而去。
“……”谢致虚郁闷嘟囔,“会使小脾气了。”
巷里一间不起眼的民居,门牌上挂蔡府,乃是礼部员外郎蔡延世的住所。
蔡延世独居迄今,家中亦无仆从,乃是第一次招待客人在家借住。他在清水衙门挂职,俸禄少得可怜,掏空家底似乎也没什么可招待的,从茶缸里挖尽剩余的茶渣,跑了热水端进庭院。
客人正在廊中看他挂满走廊的画轴。
都是宫廷宴乐、出行仪仗的记录图册。
“惭愧,”蔡延世讲茶托放在长廊椅上,“我的工作也就剩下画画写字了。如不是今时今日先生们实在找不到可用之人,也不会找我帮忙。”
蔡延世出身三问书院,也曾在钱荐异座前听训,受其教诲。他所担任的礼部员外郎官职,平日只需画画记录,偶尔写写表文,钱荐异想找人安排吕惠石人愚得到面圣的机会,在书院人才凋零的如今,除了这位清闲官差,一时竟找不到别人了。
武理从画上收回目光:“蔡大人万不可妄自菲薄,如今这局面,您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与同伴都铭感五内。”
将要在京郊举行的献艺庆典,由礼部主要负责人事安排,由于人员主要是各地解送进京的武艺高强人士,蔡延世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将吕惠与石人愚塞进去。
“那二位客人,最近心情也十分紧张,都不常走出房门。”蔡延世说。
“大约是在打腹稿吧,”武理说,“用这种方式面见圣上,如果检举不能成功,恐怕就要成仁。”
不止是吕惠和石人愚。谢致虚与奉知常近日也总不见人影。他们在做什么事,并没有和武理商量。
武理捏着挂在腰间的谛天机扇,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106章
李荣桓将军进京的日子,御街两旁都摆上了朱红杈子禁止通行,御前天武军列队清场,万人空巷的排场。蔡府的几位客人也躲在人群之后观礼。
方相氏表演傩舞之后,身披甲胄的战马列队通过,当先是李将军,皇宫正门的宣德楼之前,王相作为代表亲自迎接。
这是谢致虚第一次亲眼见到王相真容,这个耳闻过无数次、名声恶劣的丞相,看上去仅仅是个正步入衰老的普通人,他的腰间挂着一柄拖地长剑,是传闻中天子所赐的明心剑,身边寸步不离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简朴的葛麻衣料之下体格健壮,远看就不好惹。
“昨晚去瓦子听诨话了吗?戌时盖中王那场。”
“去了去了,不去岂不是错过一场大戏!开封燃灯道人是谁,金身玉塑的权贵又是谁,太难猜了太难猜了,不愧是盖中王。”
“如果盖中王说的是真的,那位幕后策划过多起命案,竟从没被查过?”
“作案的是他,查案的还是他,轮得到别人来查他?”
“嘘,噤声。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看那人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了!”
类似的对话从昨晚开始就在大街小巷反复上演,有关王丞相的流言是最受开封百姓欢迎的。王相出身贫贱,一步步走到今天一人之下的地位,让多少寒门学子燃起希望,然他又不爱惜羽毛,生活中穷凶极奢,工作上排除异己,打贪官除奸佞也是老百姓最钟爱的戏码。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楼塌的时候,众人拾柴火焰高,谁都想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星星之火,只需要一点捕风捉影的苗头就能熊熊燎原,这时候谁也不会关心究竟是谁最先吹来的这一阵助火之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等到街巷已装不住这些流言,传进丞相府王赣耳中,事态就已失控到令王相头疼的地步。御史台想必会好好把握这次弹劾彻查的机会。
吕惠和石人愚没有跟着去凑热闹,两人留在蔡府为后日的献艺做准备。蔡延世将他们塞进礼部筹备的献艺名单里,总不能一露面就向圣上状告丞相,多少做做样子,以示自己确然是献艺之武人,三生有幸得见天颜,愿为陛下广开言路……致于事态会如何发展,陛下又会如何看待他们,就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不过据蔡延世所说,当今天子胸怀宽广、仁义宽忍,从不见朝中议论天子失职,只有说奸佞蒙蔽天听的……
这个奸佞是谁,自然不必多说,朝中数位大臣都与他素有旧怨,只是相爷权大势大,连位列公卿的范章二人都被他贬黜,一时迫于淫威收声罢了。只希望待到吕惠与石人愚冒险检举之时,能得这些大臣保全身退。
石人愚还没想好要表演什么才艺,整日十分郁闷。吕惠倒显得如鱼得水,他原本是个走江湖的骗子,卖些坑货赚人银钱,又会耍戏法,最不惧在人前表演,他那双长手指,就是为戏法而生,上下翻飞灵活百变,使得得心应手。
除了五官端正这一项,其余都很符合礼部挑选献艺武士的标准。
蔡延世说:“我们一般不找五官上有缺陷的人,怕惊吓了陛下与诸大臣的贵体。”
先前众人为石人愚考虑表演内容时开玩笑,说上一次李将军回京,陛下请了五小兵表演搏斗,演着演着就让李将军也裸|身上场,为国朝傀儡戏之事业贡献了一场五兵手搏的名戏。就怕这一次献艺也有什么即兴发挥,让将军下场来露一手,那石人愚只要学秦王绕柱而走,就很具戏剧性了。
正好他身负长剑,同传说中秦王剑长不可立拔也很相似,堪称神还原。
然而武理说完,却见石人愚与吕惠俱露出尴尬的表情。
“其实……”石人愚将背上长剑取下来让大家细看,“这就是秦王剑啊。”
众人:“………………”
单知道此剑奇长,却不知这还是个有典故的长。
原来秦王剑有这么长吗,从头顶可以直接拖到脚踝,那秦王拔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三更时,圣驾出城,向南行进,过弯往西去大约一里多,就是校场,四周垒以三重矮土墙,由禁军上四军——天武、捧日、龙卫、神卫把守。
墙内设置三层观礼台,七十二级台阶,四个登坛通道,踏上正北子阶就是御座。皇帝还没有入座,御龙左右直已排开仪仗。礼部在中层唱念名单点卯,艺人都在中层做准备。
玉磬编钟开始奏乐,石人愚抱着他的秦王剑瑟缩在墙角,作为三十年没出过山门的乡下人,头一次进京就要面见天颜,心中忐忑不已。
“放轻松,”武理安慰他,“你就想想师门数百弟子的身家性命全在自己身上,责任重大,鼓起勇气上就好了。”
“真真真真真真真的嘛,”石人愚的牙齿都在打颤,“可我怎么更紧紧紧紧紧张了??”
各地解送来的武人互不认识,各自默不作声做表演前最后准备,吕惠和谢致虚盘腿坐在人群边上,奉知常靠墙站着。
“腰牌呢?”谢致虚问。
吕惠拍了拍胸口。
墙外传来仪仗队进入的动静,跟在御撵之后是文武百官。
“王赣也在里面吗?”吕惠问。
没有人回答他。这不是一个问题,只是他在执行无法预测结果的计划前聊以转移注意的自言自语罢了。
“要是检举失败,”吕惠环顾将校场团团包围的禁军,“可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我们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谢致虚说,“只要场面上矛头不对,我们在场下立刻掉头就走绝不留恋,放心好了。”
吕惠:“…………谢谢哦,那我和师兄不是死定了。”
内场舞伎乐工散去,武士呈上表演时哼哈吆喝之声清晰入耳。待到吕惠与石人愚进场,武理挤开备演人群,到谢致虚与奉知常身边。
“我去前面盯着,你们去找蔡大人,一定要确保后路。”
“知道。”谢致虚站起来。
蔡延世和礼部同僚在中层通往观礼台的台阶之下聊天,谢致虚走过去,他没有注意。
“蔡大人。”谢致虚叫他。
蔡延世看过来,愣了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说:“哦哦哦,是你呀,来确认演出顺序的是吧——稍等。”他辞了同僚走过来。
两人走到偏僻处,旁边只有一个面孔陌生的路人。
“是奉先生吧?”蔡延世确认道。
那人点点头。
“哎!”蔡延世道,“你们的易容太高超了,我完全认不出来,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
谢致虚顶着一张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冲蔡延世笑了笑:“认不出来才好,否则如何脱身。”
“是,”蔡延世表示赞同,给他二人指看观礼台阶梯下的位置,因为荫蔽,许多人在下面乘凉,武士与官吏混作一团,“那个位置非常好,若遭遇当场发难,只要能冲进人群,撕去伪装,就能趁乱逃走。”
蔡延世不能和他们久待,他只是帮自己老师一个小忙,不想因此终结官宦生涯,武理之前问他,真的相信凭一块小小的禁军腰牌就能将丞相一军吗?蔡延世是个小官,刚比差役劳力高一级的水平,没有什么大志向,是最明哲保身的一类。将丞相一军,他想都没想过。
“意思就是不相信。”武理最后对谢致虚和奉知常总结道。
两人双双路人脸隐没在人群里,耍枪弄棒的武士、窄腰长腿拧出花儿的杂技小生虎虎舞过他们面前。谢致虚安静数着奉知常的心跳。
三五息后,内场如约起了骚乱。排队等着逐一入场表演的队伍停了下来,交头接耳,有人探头往内场窥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事?”谢致虚拉住边上一人,“茫然”问道。
那人刚从前面窥探回来,含糊道:“好像是陛下在问话,可能演得好有赏吧,不清楚。”
谢致虚和身边蒙了一张陌生面皮的奉知常交换一个眼神。
‘陛下发问,说明吕师兄与石师兄检举成功,引起了陛下重视。’
——不一定,至多是陛下起了疑心,询问腰牌的详细情况,离成功还差得远。
奉知常很谨慎,即使换了张脸也显得面色冷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寡言少语,在人堆里站着都没人和他搭话,只有谢致虚挨着他。谢致虚悄悄摸进他袖子里,握住他的手,奉知常没有挣动,由他握着,人群在他们跟前走动,这是一个最明目张胆的角落。
‘说说话吗?’
奉知常看了他一眼。谢致虚原来那张脸嫩,笑起来招人喜欢,现在嘛,奉知常给他挑的一张发黄粗糙的面皮,笑起来十足滑稽。
‘跑不掉的话,这就是我们最后能说的几句话了。’
龙卫神卫守在中层和外层,盔甲里的面孔与矛戟一致对外,维持校场安全,一旦动乱由内而生,矛尖随时会掉过头来。
迎面而来一人挤出排队候场的人群,朝他们过来,刚窥完内场动静,眉头焦得起皱。谢致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他武三师兄。
“冯京不是王赣的人,”武理的第一句话就是,“冯京是陛下派到皇人岭的!”
“乾兴三年冯京领命辞了禁军总领一职前往皇人岭专司兵器制造,一个月前陛下广发招兵令,派给冯京的人就是去皇人岭征兵的!”
第107章
“征兵征到尼姑庵来了?”雁门震惊道,“侯待昭脑子有病吧!”
他跟随老大荆姐一路赶到南宁,只知道尼姑们有难,却不知道竟然是要被征兆上战场的难。国朝的青壮男子说不清还有多少赋闲在家,却要吃斋念佛的出家女尼应征入伍。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天地间雨线织成绵密的网,洗练泥尘,遮挡视线。巨大沉默如高山般的黑影倚靠之下,有一处窄小的洞口,躬身入内,腹中开阔,数十个疲惫的身影蜷在山壁下,摩肩接踵。
“何止鹤衣斋,不是连皇人岭也糟了吗,”宁武有气无力地倒在同伴中间,摸着空腹嘟囔,“老大怎么还不回来,我都要饿死了。”
骁云卫一个两个全歪倒在地,他们在雨中与白马堡门徒缠斗多时,浑身狼狈不堪,又累又饿。
无明法师被两个小辈左右扶着,对骁云卫的小孩儿们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还未请教施主从何而来?”
法师年过半百,又地位尊崇,是出世之上师,她一表态,横七竖八躺倒的骁云卫都一骨碌爬起来,颇有些诚惶诚恐。
“我们是从……从凉州?”宁武和同伴对视,拿不准主意道,“从冀州皇人岭……?”
“我们是从皇人岭过来的。”
“老大!!”
山洞外伸进来两个高挑的影子,顺着壁穴攀升成奇怪的人形,像是一个肩膀上端了三个脑袋。越关山和舒尹之两肩各扛一麻袋,弯腰走进腹洞。登时就像蜂蜜滴进蚁窝,引得十二个少年人涌堵上来讨食。
结果麻袋口一解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馒头。
“老大,你们溜进后厨就找到这个?!”宁武满脸不可置信。
“你也不想想是哪家的厨房,”越关山道,“出家人都不食荤腥啊,有你小子一口吃的就满足吧。”
“荆姐呢?”雁门往两人身后张望。
山林里送进来一股血腥气,洞穴里顿时紧张起来,却是荆不胜一手拎着一只断了脖子的山鸡回来了。
那鸡脖子上还滴着血,荆不胜却除了衣襟半湿没有半点凌乱痕迹,拎着山鸡像握一束刚采下来晨露饱满的鲜花,怕血腥气进洞让比丘尼们闻之不喜,就站在洞口不再向前,招呼人出来烧烤。
“姐姐!你是我亲姐!”骁云卫争先恐后奔向烤鸡。
“不容易啊,”舒尹之看着他们在洞外一片湿泥中艰难生火,感叹道,“还一群孩子还挺费力气。”
洞腹生了火堆,气温回暖,众人啃着馒头,稍微恢复了体力。
烧鸡的香味飘进洞穴,越关山不为所动,和比丘尼们一起啃馒头,一边交换信息。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有点骁云卫少主的模样。
“我和外面那群小子是凉州人,前段时间在皇人岭做客,听说南宁不太平,特来助一臂之力,”越关山道,“侯待昭这个人嘛,我也知道,老仇人了,跟我几个朋友也有仇怨。”
尼姑里有个小孩儿,是之前经堂里第一个看见越关山的小姑娘,此时插嘴道:“他说自己是替朝廷办事,征兵也是朝廷的命令,我们若不从,就按抗旨之罪压入大牢!”
小姑娘刚说完,看见无明法师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噤声。
“侯堡主随身有金笔手谕,初到庵中已向贫尼出示,”无明法师在洞穴阴湿的空气中咳嗽两声,衰老的身体支撑不住显露疲态,“此事不仅是武林纷争,已涉及到君臣之仪,施主实在不必淌这趟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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