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惘》TXT全集下载_39(1 / 2)

解惘 麦客 4746 字 2023-09-23

一双手第一时间掐住他手腕,试图夺下弩机。

“敌袭!”徐涛在被人将头摁进泥土之前嘶哑大吼,紧接着被一计肘击打碎了下巴,敌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大腿钢铁般卡住他的脖颈,瞬间陷入窒息。

门徒紧追树林中穿梭的影子,离徐涛已有段距离,从两翼逼向猎物。外围负责接应的也反应过来,包围圈逐渐缩小。

压制着徐涛的那人眼见同伴陷入危机,焦急大喊:“真慧!”

对面山坡高地上唰然出现一排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引弓待发。躲闪的鬼魅潜影在包围逼近下显露出身形,出现在弓箭手的射程之内——

山林骤然动摇起来。

仿佛远处有洪水滚雷袭来,大地颤动。山坡上的弓箭手东倒西歪,一轮黑日从他们身后升起。

那是一个超出认知的巨人,从天而降的一脚踏陷了山头,一往无前地冲散了围杀圈,山林树海都在巨人身前伏倒开道。

暮云之下黑色风暴席卷而至。

禅房里,佛龛之下香雾缭绕。

蒲团上侯待昭合十跪坐,微垂头颅,侧脸没有情绪。

外界的喧嚷被隔绝,一室阒寂里,老尼低声念诵,转动念珠。远处山头震动,念珠突兀地停顿。

“佛前跪香,尚携刀兵乎?”无明法师闭目冥想,突然问道。

侯待昭一动不动,后腰冰凉的断矛尖贴着皮肉。

“师太早日回心转意,可使鹤衣斋免去不必要的苦难。”

“诸法空相,诸行无常,鹤衣斋建于前朝,避世已有百余年,潜心修行不问世事,施主何必咄咄逼人。”

“外族入侵,家国战乱,同胞流离,这些对师太而言也是无常空相吗?”侯待昭睁开眼睛,“河北帅府两次征兵,却收获寥寥,大江南北的青壮男子都去了哪里?”

侯待昭站起来,抚平衣襟,宽袍广袖被佛香熏出氤氲的暖意,断矛撑住了他的脊背:“乾兴元年统计大小门派约柒万玖仟陆佰贰拾贰处,从武的男弟子有贰拾贰万零陆佰陆拾人,女弟子叁万肆仟零叁拾人。以上这些,连年免除劳役赋税,侵占农田以建庙观宗派,这是多大一笔数字,师太想过吗?”

“朝廷凑不到人马军粮供应河北战线,你们就是最好的贮备。”

房门打开,晚风一瞬吹散了禅室宁静安详的气氛。

侯待昭负手走出禅室,庭院里只有黑衣武士盘坐在廊下,两手交叠膝上,从指骨处延伸出两尺长的钢刃。

“斋里的比丘尼呢?”侯待昭问。

“佛堂,”黑衣武士言简意赅,“念经。”

“今天过后就不必再浪费时间了,”侯待昭说,“不能为我所用者,亦不可为他人所用。”

黑衣武士没有说话,低头握拳,钢刃指骨唰然擦击。

佛堂明灯三千,十一面观音金身熠熠生辉,持花手洒下慈悲之露。莲座前,弟子们跪坐蒲团,俯首诵经,首座沉着地敲击木鱼,奇迹般安定着惶惶人心。

跪经末尾,有两个小沙弥尼,看上去还没到能受二部戒的年纪,沉不住气地窃窃私语:

“真慧师姐偷偷溜出去,真觉师姐去找她,两个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是被抓住了吧?”

“呸,不要胡说,师姐们轻功那么好,怎么会被人发现!”

“可是还没有她们的消息……师姐真能搬来救兵吗?那些武士凶神恶煞的,会不会对我们动手?”

“肃静。”首座的提醒从前面传来。

两个小孩儿立刻各自跪好。

然而不出片刻,外间突然起了骚乱,佛堂外的走廊奔过一连串脚步。小沙弥尼两只手掌贴着地砖,惊叫道:“地震了!”

震感不知从何而起,连此处也有明显的感觉。

“肃静。”首座又命令道。

这一次小沙弥尼没有听话,她透过前门镂空的窗纱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西山头塌了!”

外面围了她们好几天的门徒似乎在集合往西山头去,脚步匆匆,但佛堂前站岗的六个武士把守门户纹丝不动。

啊!

小沙弥尼捂住嘴,强行咽回惊呼——她看见屋檐上倒吊而下一个人,悄无声息滑倒看守武士的头顶,手里举着刀鞘,壁虎一般贴在门上,和小沙弥尼对视时眨眨眼睛,比出噤声的手势。没有一个人发现。下一刻刀鞘扬起——

看守偏头抠了抠鼻子。

哐!!

一声巨响惊动了佛堂内外所有人。噢天哪……小沙弥尼遗憾遮脸。

倒吊下来的那人一丝犹豫也无,一把薅住看守头发,单手铁钳似地强行固定住脑袋,一下狠打在后脑勺。刚反应过来有偷袭的看守顿时两眼翻白,就地昏倒。

突袭的那人一个后空翻落地,干脆又利落,佛堂里所有女尼都盯着他。

“下午好,”那人轻松地打了个招呼,面色偏白的一张脸年轻而俊秀,充满飞扬的朝气,“我的袄子呢?”

众尼面面相觑。

走廊不同角落同时传来倒地声。接着有脚步声奔来,是个举着一张大黑裘的小少年。他跑到那年轻人身边,黑裘给人裹上去。

“斋里大部分门徒都被四哥引走了,剩下的兄弟们都——”小少年比了个割喉的手势,残忍又天真。

“很好,”裹着黑裘的白脸青年推开佛堂大门,合十恭敬行了居士礼,“诸位快请吧,最好赶在天黑前还能吃上晚饭,我们一行人着急赶过来,已经饿了一整天啦。”

第105章

戌时,是东市瓦子最热闹的时辰。一天的工作结束,观者云集,艺人们集中献上精彩表演,一脚踏进瓦舍,到处都能听到沸腾喝彩的人声。

盖中王是瓦舍里最受欢迎的诨话艺人,每到有他的节目灯台,必定万人空巷气氛哄抬。瓦肆主人赚得盆满钵满,因而尤其优待盖中王,特意辟了宽敞舒适的后台供他休息,外面守着五六个牛高马大的保镖。

这日盖中王下了台,前去休息,保镖守在通往后台的必经之路。

“一切正常。”保镖说。

盖中王于是放松地伸手推门,两扇华丽的虎斑木门中间开了道小缝,闪电般探出一只手逮住盖中王手腕,巨力将他瞬间扯进屋,紧跟着房门关上。

休息室里连地板都使用贵重奢华的白乌木,坚硬得不近人情,盖中王被拖倒,下巴砸在地板上几乎听见自己骨裂的声音。

“!!!”一时痛得发不出声。

偷袭者相当老练,早已准备好布条,强行嵌进盖中王口中,勒到脑后一捆,再将双手反剪,一屁股坐在盖中王背上,压得人动弹不得。

“呜呜呜呜呜!!”

“嘘——”背上的偷袭者似乎是笑着,说,“请您冷静,我们不是坏人。”

盖中王浑身关节被扭曲成一动就钻心疼痛的角度,心说放你娘的狗屁,我的保镖呢?保镖!!

保镖守在外面竟一无所觉,甚至还说一切正常。可见潜入的偷袭者绝非等闲之辈。

除了坐在盖中王背上的那人,屋里还响起另一个脚步声。一轻一重——一轻一重——砰,重的那一只腿砸在盖中王眼前,令他瞳孔骤缩,脖上寒毛顿时就炸了起来。

衣摆之下露出的是一条铁腿!脚底一排竖锋,破开了白乌木坚硬的表面。

盖中王彻底不敢动了。

背上那人满意地再次强调:“真的不是坏人,好好合作的话会给您松绑的。”他把手指放在盖中王脑后,作势要解开捆嘴的布条:“请不要大声叫喊。”

盖中王忙不迭点头,等到布条一松,立刻想抬头看清楚偷袭者的面孔。然而背上那人反应比他更快,几乎瞬间就将他只是飘了飘头毛的脑袋砸回地板:“不准乱瞄。”

那人还是笑着,但有了点警告的意味。

盖中王俊挺的鼻梁差点被砸断,痛苦呻|吟道:“鼻子不可以!毁容了我们就同归于尽吧混蛋!!”

那人一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松了手:“失礼了失礼了。您的鼻子还好吧?因为有要紧事想与您合作,一时心急才出手无度,请谅解。”

说成合作就太过分了,盖中王心道,分明是胁迫啊。

“我只是瓦舍里讨生活的诨话艺人,一没钱二没势,你想合作什么?”

“客气了,”那人说,“寻常艺人需要配备保镖保护吗?盖老板是东京名嘴,您编的趣闻轶事满城大街小巷都在流传,我们这里正好有个本子,想请您过目。”

从盖中王头顶垂下来一只手,过分苍白消瘦,不是背后那人,是面前装着铁腿的那位。手里拿着一卷纸,在地板上展开,让盖中王看清楚。

纸上以小楷书满整张页面,盖中王想抬头看清楚,又被背后那人按下脑袋。

不能抬头,不能出声。

应该是不想暴露身份。看来所谓合作,其中另有隐情。盖中王勉强趴着读完纸上写的故事,心中愈发惊骇,顿时明白了来者为什么费力隐藏身份。

“不行!”盖中王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我要是讲了这个故事,第二天就能从东京消失,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背上那人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地说:“开春李荣桓将军返京请求征兵,当今让他在堂上礻果身与五位小兵搏斗取乐。流传大江南北的傀儡戏五兵手搏,不就是根据您的剧本改编?您的剧本里连当今都敢编排,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两人既然来找了自己,有所了解也不奇怪,盖士,编排当今,最多被警告禁演,可讲你们这个故事,那就是做梦都担心被人割断脖子的事了。”

那人沉默片刻,笑了一下:“那您请那么多保镖是为了什么,充门面吗?”

盖中王没有回答。

“您吃的就是讽喻这碗饭,”那人用困惑的语气说道,“这么好的题材递到您手中,原本还以为会有更好的发挥。”

头上突然掉下来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盖中王敏锐抬眼,看见一锭白花花的纹银:“!!!”

“……”背上那人叹了口气,“什么啊。”

哐哐又有两锭银子落到盖中王眼皮底下。

“成交成交!!”盖中王迫不及待喊道。

“什么啊,最后还是用钱解决吗?”谢致虚揣着手,十分无奈。

两人并肩走在瓦舍拥挤的人流里。

自从奉知常得到舒尹之锻造的钢铁小腿,就对陪伴他十数年的二轮车丧失了兴趣。坚硬、沉重、又能当作凶器使用的,足以让佩戴者体会到得心应手的力量。谢致虚走在他身边,能听见钢刃与地面青石的撞击声。

——能用钱解决的事,没必要多余浪费精力。

奉知常伸出一只手,谢致虚很默契地扶住他。钢腿比较沉重,走久了会吃力。

瓦子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他们走过的道路,左边两个圆润可爱的小童扮演着肉傀儡戏,右边是嘌唱的戏子,叫好的观众很多。

前面还有评书先生,听众几乎堵塞了整条通道。

“听一会儿吗?”谢致虚不想带奉知常挤人墙,一手虚揽在后腰,护他稳当站在人群外。

评书正讲到有趣的地方,听众都面带隐秘的兴奋,露出心照不宣的嘿嘿表情。

“……孤峰之临迥汉,森森然若偃松之当遽谷洞前……”

又听那评书的说道:“……丹穴津流,其状也,涓然下逝……”

复有什么“摩挲璇台之侧,下视金沟,若幽泉之吐深谷”

谢致虚原先还当听个趣儿,结果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耳根烧起来。奉知常抓着他的手指不自觉用劲,掐得谢致虚生疼,却不敢出声。

旁边一道听书的老哥嘿嘿笑起来,搔头挠耳,一倒肘差点撞到奉知常。谢致虚眼疾手快把人拉进怀里避开,乌黑柔软的发顶抵着他下巴,鼻尖嗅到奉知常身上惯有的省读香的气息。

“上灌于神田,下灌于幽谷,使往来拚击,上下揩磨……”

奉知常抓着谢致虚的袖子,用力到指尖陷进肉里:

——听够了吗!

有一个人比自己更害臊,谢致虚反而冷静下来,起了逗弄之心,问:“嗯?他讲得文邹邹的,我听不懂,二哥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谢致虚的手搭在奉知常腰间,思索时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往来拚击,上下揩磨……?”

奉知常眼角都染上薄红,他最近对谢致虚的触碰尤其敏感。

谢致虚笑着在他眼角擦了一下:“好薄。”

掌心下脸颊温热。

奉知常盯着谢致虚,有些皮薄委屈的模样,似乎失去了他的攻击性,半晌仰脸对谢致虚露出一个笑——

gu903();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