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惘》TXT全集下载_38(2 / 2)

解惘 麦客 4821 字 2023-09-23

gu903();武理偏头打了个哈欠,有些疲惫。“可别忘了。”他随口道。

随着皮鞭落下,血肉横飞,受刑的人惨叫连连。

执刑人是巡逻队长,冯京坐在桌案后喝茶,绿汤见了底,队长刚好打完鞭数。

冯京放下茶碗:“不遵军令,擅带腰牌,加罚十鞭。”

刑架上伤痕累累的卫兵闻讯只想两眼一翻当场昏过去。

“——八——九——十。”

队长打人都打累了,放下皮鞭行军礼:“总领,十鞭已完成。”

冯京遗憾地说:“腰牌被偷,暴露身份,给我造成棘手的麻烦,加罚二十鞭。”

队长握着鞭子:“呃……不是,总领,他已经昏过去了。”

冯京摇摇头,站起来,背手离开了暗室。

暗门后是一副挂轴,冯京撩开画弯腰钻出来,是议事堂正厅。

那副巨大的笮人做桥图下是两张太师椅,朱得象靠在椅背里,像是不堪重负,脊背弯曲出不易察觉的弧度。

冯京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翘起腿,好整以暇地舒了口气。

“冯总领还有这份闲心,”朱得象咳嗽两声,“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冯京客气道:“劳朱掌门费心啦,不过是一块小小的腰牌,说起来也没什么大用。”

朱得象又咳了两声,自从在墓室里受了凉,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康健:“原来只是块小小的腰牌,我还当是多么要紧的东西,惹得冯总领动怒。只希望不要因小失大才好。”

冯京笑了起来,起身,在议事堂里走了两步,捻着他的小胡子,回过头。看上去坐立不安,却对朱得象说:“我都懒得派人去追回来。”

他的眉毛在笑脸上焦躁拧动。

朱得象垂着眼,咳得惊天动地。

夜幕下一队奔马疾入树林,他们一路追着车辙偏离官道,灯笼映照下泥土上辙痕凌乱,说明车队里不止一辆马车。马蹄踏乱了灌丛草皮,树影幢幢皆有暗影潜藏。

队长打着灯笼,找到了树林深处车队的尾巴:“在那里!”他拔马率先追过去。

奔出百步,看清车队的瞬间,队长意识到不对,然而他来不及示警,一旁静止的树冠里骤然扑出一个身影,如巨石滚落将他从马上撞得摔下,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下一刻脑侧挨上一棍子,砸得他眼冒金星七窍流血。

那车队并没有行进,它停在树林深处,像陷阱中的诱饵,勾来了猎物。

舒尹之骑在已被击懵的队长身上,当头棒卡着脖颈,勇猛而凶悍。

卫兵的马被藏在草丛里的弯刀削了蹄,嘶鸣着甩下主人。埋伏的骁云卫亮出獠牙。越关山盘腿坐在树梢头,荆不胜立在他身边,足尖不着痕迹地点在枝桠上,月色里有一个尽在掌握的微笑。

窒息感稍减,队长在耳鸣中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舒尹之手臂高举过头顶,对他致以最后的问候:“尝尝当头一棍的滋味,伥鬼!”当头棒砰然砸下。

第103章

远处暮云霭霭,黯淡的月华之下山影树林模糊不可见。四下里荒芜人迹,只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马车旁孤骑独立,骑手是一个缠满绷带的白色人影。

马蹄踢踏,白色骑手转过远望的目光,对车窗里的人挥出道别的手势,催马西去。

武理趴在车窗口,北边不远处的树林一派沉寂,倦鸟不惊,黑夜里没有任何迹象,他却像收到了某个信号,缩回脑袋,放下车帘。

“他们已经遇上了?”石人愚担心地问,“就让毒先生一个人往西去奉州吗?”

朱得象的棋盘上提示西南的鹤衣斋有难,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王赣开始对各门派下手了,毒老怪虽奉越家主之命保护越关山,但心中担心奉州尸社安危,越关山放他回师门探望。

“走吧。”武理说。

车辕上屈起一条腿靠坐着的唐宇便直起上身,扬鞭策马,潜入夜色之中。

从皇宫正门宣德楼出来,是开封府最主要的街道——御街。宽约两百步,车马畅通,两边是御廊,商贩叫卖不绝,街道中间摆着朱漆杈子禁止跨越,其中是砖石镶砌的两条御沟,水流潺潺,栽以木槿刺蘼,夏秋花开,望之蔚然如锦绣。

钱荐异拎着药包沿着御街往南走,遇见相识的小贩,互相打了个招呼。

“座师午好,这是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吗?”

钱荐异神色郁郁,扬了扬手中药包。

“哎呀,怎么是药,座师最近身体不好吗?”

钱荐异叹了口气:“上课吵吵吵,下课也吵吵吵,吵得人头疼,真受不了。”

走到青鱼市集,钱荐异向东拐进州桥,行人渐稀,市井喧闹仿佛被隔离之外。尽头有一处大院,白天门户敞开,两座石墩立在台阶两旁,连个守门的门僮也没有。

钱荐异抱胸立在台阶下,完全不想进门似的。里面相携出来两个文士装扮的书生,看见钱荐异,行了学生礼:“先生回来了?”

钱荐异唔了一声,想起了什么,问道:“还没吵完吗?”

两个学生闻言都不由得尴尬,回答:“还、还在辩论……”

钱荐异深深叹了口气,太阳穴反射性隐隐作痛。

学堂里热闹得像市井街坊,书本被甩得满天飞。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果是为了抗击北蛮,就算要我放下学业、弃闻大道又如何!像你这种人,一定在生活中也自私自利,才会说出穷则独善其身这种话!”

“满口胡言!臭不可闻!”又是一轮丢书大战。“读书人以弘道为己任,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没听说过屈从于世俗的!今上要封禁书院,使书生作武夫,武夫以力解脱一人,书生以道解脱万人,书生从武,则天下人不闻道也,吾将追随孔圣乘桴浮于海,誓不与尔等同流!”

“帅府征召青壮士兵,王赣却驱书生入伍,乃是因范大人章大人在朝同他有旧怨,二位大人出身三问书院,如今被弹劾离京,王赣便要对书院下手,党同伐异任人唯亲,此乃奸臣所为!”

“衣者蔽其身,是为隐也,然举凰羽虎毛之五色缤纷者为譬,则是为彰也。隐也彰也,皆为衣也。又如生生者不生,胜胜者不胜,奸臣者不奸。三问书院文武兼修,试问谁不知道,北蹄踏界,召令武艺超群者抗敌,此人之常情,与奸不奸者何干!”

离学堂正门数十步之远,钱荐异就绕路而行,内心十分不愿被学生发现。

生生者不生,胜胜者不胜,其义乃是生育万物者不为外物所生,战无不胜者不为他人所战胜。用此义论证奸臣者不奸,是陷入了白马非马的诡辩。

争执到这一地步,实在无益。

走廊对面过来一个人。

“先生,有客人来访。”

“我近期没有约人,是谁?”

那人说:“有六位客人,其中两位一位姓武一位姓奉。已经请去静思房了。”

“姓武姓奉?”钱荐异略一犹疑,点头道,“泡点茶过来,我这就去。”

静思房原是三问书院的禁闭室,触犯了院规的学生会被罚在此静思己过。但现在的学生不一样了,个个主意大过天,学生是不会犯错的,错的只能是教书先生。

先生思想迂腐落后时代,先生刻板僵硬不知变通。先生已经阻止不了学生们高谈国事,明智一点如钱荐异者,最好识相避开。从前关学生的静思房今已成先生们求个清静之所,以至于先生们的客人来了,下人第一反应都是带去静思房……

钱荐异连药包都来不及放,先去了静思房,推开门看见熟悉的两张脸。

“座师,别来无恙否?”武理站起身。

令钱荐异惊讶的是,奉知常也跟着站起来,两肩端得平齐,瞧着竟不再像是有腿疾的样子。

“腿治好了吗?”钱荐异关切道。

奉知常很给面子地笑了笑,谢致虚替他回答:“机遇难得,换上了义肢。”

屋里还有三个陌生人,其中一位尖嘴猴腮,看面相就不能让人信服。钱荐异将药包放在几案上,坐下去,舒了口气:“请坐,都坐吧。”

邛山九折阪的柳先生是个交友广泛的典型。江陵归壹庄谢温和他有旧故,临死前托孤,冀州皇人岭朱得象在巴蜀学艺时两人交好,多年后还将自己门中不合群的弟子送去邛山另拜师门,开封三问书院钱荐异也是他的清谈好友,好到弟子在天子脚下遇到麻烦,第一反应就是找钱座师相商。

武理把吕惠、石人愚介绍给钱荐异,称他们是冀州皇人岭弟子,刚从封山中逃出来。

钱荐异便奇怪道:“唔,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静思房是个小房间,没有插屏分割,一眼能望到底,吕惠向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进来,才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在钱荐异面前。

“这是……?”钱荐异并不用手拿,只稍微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细看,脸色就变了。

吕惠适时说道:“这是从逼迫我们禁闭山门的卫队身上找到的东西。我和大师兄是逃出来了,可山里还关着百来个弟子,我们都想知道究竟是谁和中原武林过不去。您看我们拿着这个铜牌,应该去哪里找答案?”

钱荐异听完,眼神有了点微妙的变化,似乎有点不满。

武理和吕惠两个人精,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吕惠并不认识钱荐异,还以为是座师不喜他们带来了麻烦,顿时哑口无言。

然而郢州白雪楼一战,钱荐异千里迢迢赶来帮忙,并非明哲保身之人,此时也只是看不惯吕惠说话遮遮掩掩。武理赶忙道:“座师见谅,事关重大,皇人岭朱掌门和数百弟子仍被禁闭山门之中。这块腰牌是唯一的杀手锏,须寻个一击见效之机,所以特地来请座师帮忙。”

钱荐异沉吟片刻,似在思索。

武理还准备再说几句,吕惠突然长指一捞,快如闪电,众人都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块铜牌就从桌上消失了。

下一刻静思房门被叩响,下人端着茶盘进来。

钱荐异不动声色看了吕惠一眼,等到下人退出室内,才端起茶喝了一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客人们自便。

“你们想要什么机会?”钱荐异说,“三问书院现在能提供的帮助也十分有限了。”

客人们对视一眼。

钱荐异说:“你们是从学堂过来的吧,那边吵得沸沸扬扬,已经连续好几天了……”他停顿几许,似在琢磨合适的语言,才说,“范章二卿被贬出高堂,今年发解试,国子监不再给书院提供应试名额。不仅你们皇人岭,三问书院在天子脚下也遇到了打压,更早之前……”他看了奉知常与谢致虚一眼,“奉先生和小谢公子也遭遇了一样的事。”

苏州梁家绑架案的背后主使很可能是侯待昭,这只是奉知常的猜测,毕竟时隔多年,留下的线索太少了。然而钱荐异此言,竟是十分肯定。

奉知常与谢致虚交换眼神,两人心中顿时明了。不论是十三年前奉知常遭遇的惨案,还是两年前谢致虚的家破人亡,都是王赣与侯待昭谋划多年的局中一环。

他们所谋求的不是梁家也不是归壹庄,而是整个武林。

客人们也全然没料到,他们来求人,人家却也陷入了一样的困境。武理和吕惠本以为借助三问书院之力,能得到将铜牌面呈天子的机会,然而能提供机会的范章二位大人已经倒台。一时没有一个人开口。

茶雾渐凉,一筹莫展。

谢致虚垂眸盯着手中的茶杯,心中动了个念头。奉知常立刻有所感知,抬眼瞥向他,看见谢致虚朝自己眨了眨眼,藏着坏主意。

那厢,钱荐异却突然想起来:“过两天是每年各地解送武艺超群艺人入京在圣前表演的日子,适逢河北帅府李荣桓将军返京述职,圣上特意有隆重安排犒赏将军,将有大排场,人流过密鱼龙混杂,或许是一个机会。”

第104章

“吃快点,马上要交班了,不要等执事来催。”

第二班看守靠着树根蹲下,端着简易晚餐。即使用餐时候,也面朝树林深处,不远方林冠线之上冒出一片琉璃青瓦,那是他们监试的目标,要求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走。

看守们身着统一玄黑制式武袍,像是出身同一家族的门徒。其中一位啐道:“怕他个鸟,那姓徐的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软蛋,连自己老子都坑,徐副现下不知生死,都是他儿子出卖的——”

立刻有人打断他:“住口!执事和堡主的安排由不得你质疑!”

那人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堡主任用这等不孝之人,我心中就是不服!”

“嘘!”

前方灌丛摇动,钻出来一个人,也是一身黑色武袍,只是脖子处遮着高领,脸色青白,气血不足的模样。

吃饭的看守们互相使了个眼神,收敛声色。

来人正是白马堡的徐涛,他将看守们打量一圈,神色阴沉,看不出来心中在想什么。“晚班打起精神,在那帮尼姑向堡主投诚之前,即使一只蚊子也不能飞出鹤衣斋。”

徐涛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沙哑难听,他隔着高领摸摸喉咙,似乎说话让他感到不适。

看守们没有回答,各自扒饭。徐涛盯了他们一阵,没有计较,自己走到一旁秃露的板状树根坐下。他的圆脸瘦了很多,露出下颌棱角,五官因灰败的死气而显得阴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从前做徐家小少爷时那点藏在骄矜之下的小心思,全被捂得发霉发臭,什么时候将皮囊完全腐蚀,什么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徐涛背靠树干,阴鸷的眼神紧盯瓦顶方向的动静。

某处树冠轻微松动。

然而很快归于沉寂,成群的飞鸟从树冠里振翅飞走。林间仍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徐涛的脊背却蓦地离开树干,警惕起来。

“有人逃跑!”

看守们被突如其来的沙哑声音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徐涛已经朝着一个方向离弦疾追。

鹤衣斋的百来个尼姑,平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手不沾血不见刀兵,到底有什么值得侯待昭亲至招揽的?徐涛奔过树林,枝叶掩映后的影子如暮日尾声,飞速晃过,轻盈不沾片叶。

“穿林海!”徐涛咬牙切齿。

若说有什么值得侯待昭重视的,唯有尼姑们在深山老林生活练就的独门轻功。鹤衣斋背靠悬崖,白马堡最初也没想到在悬崖下也要派人看守,直到昨天夜里崖壁上突然出现岩羊一般行走峭壁如履平地的数道身姿。

穿林海,崖生花,并有像雀鸟一样落在枝头却轻盈得不为任何人所发现的鹊踏枝。

“包抄!”

穿林海身法奇诡,无法追踪,只能扩大包围范围,徐涛立刻吩咐跟上来的众门徒,自己从后腰拔出一架小巧弩机。目标在准心里只留下一串残影。他举着弩机徒劳在林中搜索,突然被身后一道劲风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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