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强烈了。
他看着古德里安教授的脸,看着他说话的动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让他觉得熟悉,熟悉得让人害怕。
就像是在看一部他已经看过一遍的电影。
冗长的客套话终于结束了,众人在一张圆桌旁坐下。
服务生开始上菜,古德里安教授开始介绍卡塞尔学院的情况,什么世界顶尖的私立学院、什么全额奖学金、什么毕业后前途无量……
路明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古德里安手边的那个信封上。
古德里安教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着把信封推到他面前:“明非啊,这是乔薇尼女士亲自写给你的信,你可以……”
路明非没等他说完,一把抓过信封,起身就往外跑。
“明非?明非!”叔叔在身后喊。
路明非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本能地觉得,他必须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打开这封信。
他冲进了厕所,这次他没有跑到女厕,某种模糊的记忆告诉他,他曾经犯过这个错误。
路明非把自己锁在隔间里,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一边读,一边在心里默念自己刚才想到的内容,一句句对照。
第一句,对上了。
第二句,对上了。
第三句……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路明非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壁上,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一股强大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想要冲破某道无形的屏障,涌入他的脑海,但那道屏障依然坚固,始终无法突破。
他只能感觉到那些记忆的存在,感觉到它们的重要,感觉到它们带来的剧烈情绪。
他莫名地心痛,像是有人在他面前伤害妈妈似的,害她的人似乎还是自己的一个亲人。
路明非的头开始剧烈眩晕,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踉跄着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猛冲自己的脸。
那些水混杂着泪水,一起落入下水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路明非趴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些事情,或许和他的整个人生都有关系。
路明非颤颤巍巍地走出了厕所,迎面撞上一个女生。
“走路不长眼?”
那是个很好听的女声,带着一股子小太妹般的冲劲。
路明非抬起头。
眼前是个有着暗红色长发的女孩,穿着看起来就很贵的便装,眼神明亮而犀利。
“抱歉抱歉,没看到。”
“等等。”女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那个路明非吧?”
“啊?”路明非愣住了。
“我是陈墨瞳,你可以叫我诺诺,我是你的师姐。”
“啊,什么?诺诺,这……”路明非一副被欺负了的衰样。
陈墨瞳看着他的眼睛,她看出来了,这个看起来很衰的男生刚刚哭过眼神里藏着那种像是在荒原上迷路的小兽般的惊恐。
“回座位吧。”她的声音突然放缓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明非,你怎么了?刚才慌慌张张的。”叔叔问。
“芥末进眼睛了。”路明非胡编乱造。
诺诺不语,只是一味地吃饭。
接下来的时间里,古德里安教授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不停地询问路明非的意愿,而路明非就像是一台复读机,一直重复着“再想想”,“再考虑一下”。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诺诺。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又或者是怕她说点什么。
“这么犹豫……”诺诺突然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紧,来了。
“是不是因为有喜欢的女生啊?”
“怎么可能,就他这样,谁看的上啊。”婶婶率先否定。
路明非很烦躁,他不想再遮遮掩掩了,喜欢就是喜欢,三年都把自己伪装得像个老鼠一样,现在婶婶的话像是把老鼠的灯油给倒了。
“是的。”
路明非突然抬起头,他把弯了一辈子的背挺得笔直。
“我确实有喜欢的女生。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犹豫,我想留下来,我想跟她在一起。”
餐桌上一片死寂。
路鸣泽嘴里塞满了食物,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一脸见鬼的表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哥哥竟然能说出这么……这么勇的话。
“明非啊,你看人啊,不能拘泥于眼前的欢喜啊,要看到未来的诗和……”
“教授,不用说了。”路明非打断了他,“人家还不一定喜欢我,但我过几天会去表白,我有事,先失陪了。”
说完,他站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一刻,他的背影竟然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包厢里剩下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哎呀,这孩子就是没教养,从小野惯了,教授您别在意啊……”婶婶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诺诺没有理会婶婶的喋喋不休,她盯着路明非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突然,她对着那个背影,用一种不大却极其洪亮的声音喊道:
“你在升三级基地!”
刚走到门口的路明非身体猛地一僵。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接头暗号吗?”古德里安教授一脸茫然。
……
路明非在大街上乱转,并没有回家的意思。
“诺诺?和游戏里的名字一样,应该是她。”
路明非拍拍额头,陷入沉思,经过刚才一系列的情绪波动,他镇定了下来。
距离他和陈雯雯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能用“既事感”来形容了,真有这能力何不去算命?
路明非开始复盘自己从面试开始的这两天奇怪的事,比如酒德麻衣,第一眼就有种朋友般的熟悉。
在平常自己被美女搭话那是一个屁都放不出来的,面对她却能反将一军。
在酒店自己轻松地找到了面试地点,总不能是自己梦到的吧,太扯了。
古德里安教授,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头,他对那老头的说话方式熟悉得像是听了几年课。
还有叶胜和酒德亚纪,每次看到他们,心里都会涌起一种淡淡的像是参加葬礼般的哀伤。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在玩一个只能通往唯一结局的游戏。无论他怎么挣扎,怎么选,剧情都会无可挽回地滑向那个既定的轨道。
还有零……像是故人,像是挚友,又像是主人?咳咳想歪了。
平常听惯讽刺的他,今天觉得格外烦躁,路明非并不知道,心中的狮子渐渐厌倦了睡眠,它想要苏醒。
路明非坐在路边长椅上,思考着如何给陈雯雯表白。
“你可以买女孩喜欢的花,配上感人的音乐。”
一个女孩坐在长椅的另一边,冷冷开口:“最后在准备好一切的时候,被其他人抢占先机,你就成为了小丑。”
是零,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起。
这个外国妞是不是跟自己八字不合?两次见面,两次都在给他泼冷水。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路明非难得硬气了一次。“故意的吧。”
“你高估了。”零盯着路明非。
“我才不会相信你那鬼话,我们很熟吗?”路明非站起身就要走。
他不想再听这个女孩说话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预言一场灾难,而他最讨厌的就是灾难。
“Вашажизньвсегдапохожанаразбитуювитрину。(你的人生总像打碎的橱窗)”零对着路明非的背影说。
路明非哪听得懂什么俄语,他只是觉得那句话听起来很悲伤,背对着零伸了个懒腰,大步流星地走远了,像是个奔赴战场的傻瓜。
“对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远处的阴影里,诺诺靠着墙壁,喃喃自语。
一个漂亮的俄妹,主动找上门来和路明非说话,说的还是这种听起来像是预言一样的话。
放在平时,她会觉得这很奇怪。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说得通,毕竟那家伙是被钦定的S级,或许这个俄妹家里有什么背景,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想来套近乎?
但不对啊,如果是套近乎,为什么要说那种泼冷水的话?
就在这时,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越过几十米的距离,精准地和诺诺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种犀利到极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像是一只护食的幼虎。
诺诺挑了挑眉。
“这俄妹一整个萝莉样,还这么有御姐范,啧啧。”诺诺转身离去,嘴里小声吐槽。
“或许可以用零把路明非拐走?美人计?”
古德里安教授从旁边的广告牌后面猥琐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望远镜。
“但我怎么感觉她的行为很奇怪呢?像是……像是认识路明非很久了一样。”
“再看看呗,叶胜和酒德亚纪走了?”
“嗯,夔门行动的日期提前了一段时间,他们可有的忙了。”
“哦,让他们忙去吧。”
诺诺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说起来,我倒是挺同情路明非的。”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诺诺没有回答,她说话从来都是这样,不在乎上一句在讨论什么,下一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因为她只在乎一个人。
那就是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