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尤利安学园的凉爽夏夜,一向可供人无忧地安眠。
夕风见夏是被一阵奇异的触感弄醒的。
少年的脸颊感受到某种细微搔刮,就像是最细软的绒毛,亦或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蛛丝,那样东西轻轻拂过他的皮肤,又即将钻入他深沉的睡梦里。
他皱着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恼人又挥之不去的痒意。可触感如影随形,甚至还带上些许微凉,随着他偏头的动作,那样东西顺着他的颧骨一路滑到外耳廓,不经意间放大了睡梦之人的心跳声。
“该醒了,贪睡的小家伙。”
夕风见夏猛地睁开眼。
宿舍内一片昏暗,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光带。
一个人侧坐在床沿,月光吝啬地只勾勒出她模糊的侧影,她有着即使在昏暗中也流动着暗色光泽的浓密长卷发,如海藻一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发梢似乎还带着夜露的微潮。
对方微微歪着头,正用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卷弄着一缕自己的发梢,那缕发梢正轻轻扫在夕风的脸颊位置。
随着夕风睁眼,那身影动了动,缓缓扭过头来,月光恰好在此时照亮她的脸颊。
那是一张无法归类、无法形容、仿佛将妩媚与神秘淬炼到极致后,又随手揉进一丝非人神性的脸。肤色是月光下的小麦色,光滑如釉。眉毛细长,梢头天然微挑,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瞳仁中仿佛沉淀了无数个琥珀色的黄昏,鼻梁的线条挺直而优雅。唇角抿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知名的大姐姐就这么随性地坐着,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整个人像一只在月夜误入人间的、妩媚慵懒又带着神秘野性的山精狐魅,与这间规整的、充满学院气息的男生宿舍格格不入。
夕风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梦吗?可脸颊上仍残留着痒意,鼻腔里萦绕着渐浓的异香——似乎是松针、香草、幽檀的混合,还掺杂着一丝女性肌肤特有的暖甜,真实得灼人。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轰击胸口。
“你……”少年喉咙干涩,咽了咽口水:“是谁?”
“叫我伊博斯就好,一个本地居民。”她终于放下了那缕玩弄他脸颊的发丝,手指转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宽松的衣襟随着动作微微荡开一点诱人的弧度。
少年有些尴尬地转过头,谁知对方忽然倾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夕风几乎能感觉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鼻尖:“我的身份之后再说吧,对于这个完美无瑕的世界,你的心里藏着‘不合理’的感觉,对吗?”
“你想说什么?”夕风见夏此时甚至没空询问对方如何偷偷潜入他的宿舍。
“这里的一切生灵都已踏上歌之路,正如襁褓中酣眠的婴儿不知野兽将近。”伊博斯站起身,盘腿坐在床上的夕风见夏这时才发现,对方始终赤着双脚。
“我凭什么相信你?”面对这个自称本地居民的陌生大姐姐,夕风见夏始终抱有警惕心理。
“我知道你很难立刻接受,言语可以编织任何谎言,就像这个歌之路本身。”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所以,我不要求你凭空相信我。我向你展示一些只有‘外面’才存在,无法被此地规则完全模拟的东西。”
伊博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整洁得有些刻板的宿舍,最终落在夕风书桌上一个盛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上。
夕风从床上跳下来穿好外衣,然后警惕地看着她。
她走到书桌前,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并未接触水面,而是悬停在杯口上方:“看好了,小家伙,这不是歌之路中的幻象,也没有涉及到任何你们教科书上的氛围场能量公式。这是‘米里库克’——通古斯萨满中流传的‘静水视界’,一种借助水面进行跨空间感知的基础魔法术式。”
伊博斯悬停的指尖开始极其缓慢地沿着杯口画圆,像是在引导某种无形的气流。她的瞳孔在黑暗中似乎微微放大,倒映着杯中的水光与窗外的月轮。她低声吟唱起音节奇特的歌谣,那语言古老而陌生,带着草原的风声、森林的呼吸与冰原的凛冽。
“Ihi, ihi, burkan… odon bura…”(来吧,来吧,神灵…星辰之路…”)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渐渐的,夕风注意到,杯中水面上,原本清晰的月光倒影开始模糊、荡漾,仿佛被微风吹皱。然而宿舍窗户紧闭,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
接着,更奇异的现象出现了。水杯本身没有移动,但水面映照出的景象,却不再是宿舍天花板的一角。波纹稳定后,杯中呈现出的是一片深邃的、没有任何人造光污染的夜空,银河如璀璨的尘带横贯天际,星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绝非圣尤利安学园那经过精心调节、完美但略显呆板的氛围星光所能比拟。星辰的布局也与学园天文社悬挂的星图截然不同,更加复杂、生动,带着一种野性的浩瀚。
“这是‘现实频率’下,此刻南半球夜空的真实投影,”伊博斯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贯注在那片水面上。“此处的星空是编程好的显示背景,而这里的每一颗星,都在按照它们亿万年的轨道运行。”
夕风见夏清楚,这不是氛围场理论能够解释的现象。
“我所在的世界,是人为构造的梦境?”他本以为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会很艰难,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用你们更容易理解的话说,这是被精心维持的轮回,你此前已经历过一次完整的人生,只不过你现在遗忘了通往那段记忆的路径。”
庞大的信息量将夕风见夏定在原地。
“基于自身对美好和真实的理解,轮回的构建者创造了自己的规则,将所有‘不和谐音’掩盖。”伊博斯想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就像一件过于合身、没有褶皱的丝绸礼服,华丽无暇,却让人无法自由呼吸。”
“等等,”夕风身穿睡衣站在她面前:“你不是这个轮回里的存在,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好问题。”伊博斯转过身拉开窗帘,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现如今澳大利亚被分割成两种频率,前者是我们所在的地方,我们姑且称其为‘歌茧’,后者除了没有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以外并无变化,而我来自后者。”
“至于如何进来……”她微微歪头:“这要感谢另一个勇敢的闯入者,某位来自遥远北方的萨满,为了追寻真相和可能的援助,她进行了一场极其危险的仪式,主动调整自身的频率,是以穿透屏障抵达此界。就像在一池静水中投入石子,她在致密光滑的帷幕上撕开了一道近乎微不可察的裂缝,这便是我进入‘歌茧’的契机。”
(遥远北方的萨满……有些熟悉的感觉,我们之前见过吗?)
“第二次轮回的创建者,和将澳大利亚分割成两种频率的人,”夕风见夏摇晃着脑袋好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该不会是同一个吧?”
(不要是她。)
少年突然不想知道答案,因为他对幕后黑手的身份已有猜测。
(不能是她。)
他无助地看着伊博斯。
……
前往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路上,伊博斯给了夕风见夏一些平复心情的时间。
“去做一件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走在前头的伊博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伸出双手揉乱少年的头发:“别那么苦大仇深的嘛,那样的话西琳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哦。”
夕风见夏总算从繁杂的心绪中挣脱,他紧张兮兮地望向周边,确认没有人经过后才敢小声埋怨。
“你怎么不早说!”
“平和的心境只有自己能够调整,他者无法越俎代庖,西琳精心准备的氛围场都无法真正左右你的思想,更别提我了。”
伊博斯从来不指望他们的行动能够瞒过“歌茧”的创造者,具体能隐瞒多久还是个未知数。
“找到石板后,我需要怎么做?”夕风见夏正式进入作战状态。
“石板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唯一特殊物品,无论是原住民的沉睡,还是观察者的视觉错觉,都与西琳在歌茧领域中营造的现实氛围格格不入,既然这个领域是她创造出来的,那么她完全可以主动干涉,最好从一开始就把石板毁掉,但她反而引导你主动研究石板,这个矛盾很有意思,不是吗?”伊博斯主动抛出问题。
“除非,石板对她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夕风见夏补上答案,又接着推测道:“如果说西琳的目标不止于创造一个让澳大利亚境内所有人幸福快乐的世界,那么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两人从图书馆未上锁的外侧窗户翻入,又不约而同地停在古籍修复室门口。
“怎么进去?”夕风等待着身旁大姐姐的行动,只见伊博斯后退几步,接着在一小段助跑后腾空而起。
伴随着“轰隆”的类似打雷声响,古籍修复室厚重的钢门被伊博斯一脚踹飞,巨大的声响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回荡,惊起远处书架上栖息的尘埃。月光透过高窗,切割出冰冷的光柱,正好落在那块深灰色的、刻着复杂螺旋图案的石板上。
夕风见夏迅速步入房间走近石板。离得越近,之前帕卡纳描述的那种流动的错觉就越发明显。在他眼中,那些同心圆和螺旋线以一种违背视觉常识的方式微微偏移、重组,仿佛石板内部封存着一片微缩的、不断变化的风暴。他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本能的排斥相混合,让他的胃部翻江倒海。
“我需要做什么?”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想起伊博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