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溺水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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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氛围场的出现,我们本会迎来将近末世的局面吧,文明迎来倒退也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就像多年的好友那样,体育老师艾伯特·赫尔曼与夕风见夏背靠着体育场的铁丝护栏,肩并肩闲聊着,若是圣尤利尔学园里的旁人见了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在来到澳大利亚前,名为艾伯特.赫尔曼的男人还是英国王室的守护者,他的言行举止总是遵循着某种繁琐至极的礼仪。

“赫尔曼老师会想念家乡吗?”

听完他对氛围场作用的肯定,夕风见夏关注起其他方面。

“有点想,但也不全是。”赫尔曼难得随意地扭扭脖子,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剥开递给夕风,这是他从前的好友威廉·奥威尔偶尔会做的动作:“在伦敦时,哪怕仅仅作为皇室人员的随行护卫,都会有人随时关注并评价我的一举一动,而这里……”他环顾阳光下的操场,远处的康德正抓着加维诺传来的接力棒,与垣根帝督赛跑:“至少我可以教学生真正的击剑技巧,而不是只剩下表面形式的礼仪课。”

夕风接过糖含在嘴里,太妃糖的香醇甜味混合着焦糖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他想起赫尔曼老师的“欧洲宫廷剑术史”选修课,他在第一节课就直言不讳地告诉学生:“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决斗都不像电影里那么优雅,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那时的哨崖主任来视察时还特意调侃了下自己的名字:“嚯,西风剑侠,一听就知道剑术高超。”

“说回正题,2035年10月17日,协调世界时10:00:01。”赫尔曼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历史事实:“那一秒之后,以专属经济区的边界为基准,澳大利亚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卫星看不见,海底光缆全军覆没,连国内最基础的短波无线电信号都断断续续。”

夕风静静听着。这段历史在课本上只有简略记载,被称作“无形屏障事件”,官方说法是“未知性场域异常”。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恐慌是最大的敌人。”艾伯特继续说,“国际航运中断,金融市场冻结,一半的发电厂因失去中央控制系统而停机。超市被抢空,医院陷入混乱……然后,奇迹发生了。”

“氛围场。”夕风轻声说。

“对,在那之前从未有人观测过的新产物,”艾伯特点头,“屏障出现后的第七十二小时,塔斯马尼亚大学的一支联合科考队在研究屏障边缘的异常读数时,首次观测到了可重复、可测量的‘非标准能量场’,他们称之为‘氛围场’。紧接着,西澳的CSIRO团队发现,这个场域与人类的集体情绪、意图、甚至思维模式存在统计学上的显著关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某些特定的仪式性行为,例如原住民的歌谣、集体的祈祷、甚至一场足球赛中球迷加油助威的呐喊声都能显著增强局部氛围场的稳定性。当悉尼市政厅组织第一批社区合唱会试图稳定民众情绪时,监测设备显示,周边三公里内的氛围场强度提升了400%,已经紊乱的电力网络竟恢复了基础功能。”

“所以……是人类自己,用相信和团结创造了生存下去的物理基础?”夕风问。

“是发现,不是创造。”艾伯特纠正道:“原住民的长者说,这不是新东西,只是古老的歌之路和梦象在新时代的显化。我们只是终于学会用仪器测量它,用理论描述它——然后,用整个文明的力量去适应并利用它。”

他看向夕风:“如果没有氛围场提供的稳定性能源基底和意识协调效应,以当年的资源短缺程度和系统崩溃速度,无法想象会有多少人遇难。我们能坐在这里晒太阳、吃糖、谈天说地,是因为无数科学家、工程师、教师……还有每个在合唱会上认真歌唱的普通人选择了团结一致。”

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夕风告别赫尔曼老师,独自穿过林荫道,身后是加维诺对于康德差点将接力棒砸到自己头上的抱怨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跳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草和远处花坛传来的隐约甜香。

《记忆的永恒》。

夕风见夏脑海中回响着赫尔曼关于屏障和氛围场的叙述,那些关乎文明存续的词汇居然与眼前静谧的校园景象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一幅油画突然闯入他的思绪,又迅速滑进意识深处。

(达利笔下那些融化的钟表,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这个?)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西琳。

她抱着一摞显然是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典籍,正微微歪着头和身边推着清洁车的校工莱安娜女士说着什么,茶色发丝在微风里轻轻拂动,笑靥如花。下一秒,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夕风,立刻扬起手臂挥了挥,笑容又灿烂了几分。

“夕风!这里这里!”

夕风脚步一顿,心底那点关于不真实的恍惚感在西琳毫无阴霾的笑容里奇异地消散了。他快步走过去。

“正要去找你呢!”西琳的语气带着熟悉的、分享秘密般的雀跃:“图书馆新到了一批关于早期氛围场应用案例的孤本复印件,我和帕卡纳老师打了招呼才借出来的,里面有些关于原住民‘歌疗’与现代心理场协同的记载,我觉得对我们的期末小组课题会很有帮助!你看这段……”

两人照例并肩坐在附近小公园的石椅上,西琳自然地腾出一只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指尖点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和简图,身体微微倾向夕风。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夕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混合着旧书纸页的独特味道。

“看这里!塔斯马尼亚大学最初的观测报告附录里,提到了一个被主流报告忽略的细节——屏障形成初期,在塔斯马尼亚西北部、巴斯海峡附近,以及北领地的某些原住民圣地,监测到了异常强烈的、与已知氛围场频谱截然不同的基底共振。报告认为这可能是屏障与当地古老地质结构或文化沉积层相互作用产生的次级现象,但后续研究似乎没有深入……”

她翻过一页,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旁边还贴着从某份档案中复印下来的模糊图片,图片上是几件形状奇特的石制物品。“更奇怪的是,几乎在同一时期,多个原住民社群报告他们世代守护的圣物——特别是某些被称为尤尔达或沃马纳拉纳拉的仪式石——出现了异常活跃或沉睡的现象。看这篇最近的考古学综述:”她将另一份打开的文献推过来,正是那份《石头、故事与仪式》的复印件:“里面提到,这些圆柱锥形石并非简单的工具或装饰品。对原住民来说,它们是知识之石,承载着亲属关系、土地律法乃至个人心理图景的复杂信息网络。有些被精心雕刻并涂上赭石以增加效力,有些则是‘空白模板’,可能用于特定仪式或作为关系网络的物理标记。作者韦恩·布伦南提到,他的文化导师特克斯·斯库索普曾告诉他,这些石头会被定期移动和重新埋葬,以进行保护,它们所蕴含的知识体系是动态的、需要通过仪式来维护和传递的。”

夕风见夏立刻将这些内容与自己刚刚的经历结合起来:“赫尔曼老师说的氛围场稳定效应,会不会不仅仅源于社区合唱会那种集体环境下的某种能量,或许也和这些突然活跃起来的古老知识载体有关?而后来我们建立的氛围学体系,某种程度上是在无意识地适配或接管这种被激活的古老基底?”

“果然,我的搭档最可靠了,找上你绝对是最正确的决定!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申请去那些原住民社区进行田野调查……”

西琳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笔记,眼睛闪闪发亮。夕风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提出疑问,两人沉浸在只有彼此能完全理解的思维碰撞里。这感觉如此自然熨帖。仿佛他们天生就该这样并肩而坐,分享各自对世界的看法。

不远处,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边,布伦希德·爱克特贝尔静静伫立。

她刚刚结束与学生会干部关于下周校园安全巡查的简会,正准备返回风纪委员办公室。只是一瞥,那个熟悉的、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影就抓住了她的视线。

夕风,和西琳。

看着那两颗几乎挨在一起的脑袋,看着夕风侧脸上专注的神情,以及西琳说话时不经意碰到他手臂又自然分开的小动作,布伦希德握着记录板边缘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种细微的、陌生的涩意,像一滴冰凉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渗进心底。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笼罩澳大利亚的无形屏障骤然升起的、混乱到令人绝望的夜晚。信号中断,黑暗降临,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她的父母,时任某前沿研究所负责人的爱克特贝尔博士夫妇,在奉命协助转移重要资料和人员的途中,于悉尼近郊一片混乱的街区里,发现了蜷缩在废墟角落、眼神空洞的男孩。

他比布伦希德小两岁,那个年纪的男生正是青春躁动的时候,而他却沉默得吓人,不哭不闹,所有身份信息都无从查起,背景成谜。在那个人人自危、资源紧缺的至暗时刻,是她的父母顶着外界压力,将这个来历不明也失去过往所有记忆的男孩带回了临时安置点,给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家。

夕风见夏。

最初的夕风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寡言少语,始终保持着对外界的警惕,是布伦希德用她尚且稚嫩却固执的陪伴一点点融化他周身的坚冰。她教他适应这个骤然巨变的世界,带他认识氛围场的基础,在他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守在门外,在他第一次成功引导微弱氛围能量、点亮一盏小灯时,露出比自己取得进步还要开心的笑容。

他是父母收养的弟弟,是家庭的新成员,但不知不觉间,在布伦希德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内心深处,某种更深沉、更具备占有欲的情感悄然萌芽。她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对自己无条件的信赖和追随,他是她繁忙尽责的校园生活之外,一片只属于她的、宁静的港湾。

直到西琳·库珀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