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山镇已月余。
陈玄沿官道南下,穿州过府,风餐露宿。他没有刻意赶路,也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和风向,大致朝南方繁华之地行去。路上见过逃荒的流民,遇到过剪径的毛贼,也曾在某镇茶摊听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天工大典”的盛况,描述那座“汇聚天下巧思,流通四方奇珍”的天工城。
伤势在旅途中痊愈,修为因连番苦战与持续修炼略有精进。巡山吏与渡魂人的契合度各提升了1%,对地脉与魂息的感知更加圆融。铸灵匠的领悟也深了一分,如今已能较稳定地为铁器附加一丝“锋锐”或“坚固”特性,虽持续时间不长,已是不小进步。
更重要的是,“薪火守护”的道心在日复一日的独行中愈发沉静凝实,如温润内敛却坚不可摧的玉石。他越来越习惯这种孤独自由的游侠生活,观察世间百态,品味普通人喜怒哀乐。心中的“补天”之念,渐渐化为更具体的行动准则——遇到力所能及的苦难,伸一把手;见到不该存在的邪祟,斩一刀;碰上失传的、能让普通人过得更好的“手艺”或“道理”,便试着找一找,补一补。
这一日,陈玄终于远远望见了天工城的轮廓。
那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片匍匐在大地上的、由巨石、钢铁、木材和无数旗帜构成的巨兽。城墙高耸超过十丈,泛着金属般的青灰色光泽,显是掺入特殊矿料熔铸而成。城墙之上,可见巨大齿轮组、复杂机械吊臂、以及缓缓旋转的警戒镜面装置,充满粗犷精巧的“匠气”。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外。护城河被拓宽成运河,大小船只穿梭不息,卸下堆积如山的矿石、木材、香料。陆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形成数条缓慢移动的长龙。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口味、货物味,以及远处工坊区传来的铿锵打铁声和蒸汽喷发声,喧嚣而充满活力。
城门口,卫兵装备精良,神色警惕,对往来商旅并无太多刁难,只要缴纳入城税、核验路引便可入内。城门上方镶嵌巨大金属牌匾,铭刻“天工城”三个大字,两侧各悬一柄放大了数十倍的铁锤与曲尺浮雕,象征此地立城之本。
缴纳了相当于普通农户数月收入的入城税后,陈玄随着人流踏入了这座闻名已久的巨城。
城内景象令人目不暇接。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青石板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建筑鳞次栉比,风格各异:粗犷厚重、烟囱林立的铁匠铺;雕梁画栋、香气四溢的酒楼茶肆;摆满新奇玩意的杂货摊、古董店;挂着各色幌子、写明“代工精密零件”、“定制机关傀儡”、“修复古旧法器”的工匠作坊。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短打装扮、浑身油污的工匠学徒匆匆跑过;有绫罗绸缎、仆从环绕的富商缓步而行;有背负刀剑的江湖客警惕四顾;还有许多奇装异服、肤色各异的外域商人,操着生硬官话讨价还价。叫卖声、议价声、车轮声、打铁声、蒸汽轰鸣声,混合成巨大而充满生机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面点香、炖肉香、药草苦香、金属锈味、皮革鞣制味、油漆刺鼻味……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繁华”与“劳作”的气息。
陈玄随着人流缓缓移动。巡山吏的本能让他感知到城市下方复杂活跃的地脉网络,似乎经过人工引导强化,为大型工坊提供着稳定能量支撑。魂息感知中,无数强弱不一的魂息光点汇聚成浩瀚流动的光海——有兴奋,有疲惫,有贪婪,有渴望,也有专注于某事的纯粹与宁静。
他信步而行,感受这与清山镇、与西山矿洞截然不同的氛围。这里没有沉甸甸的苦难与阴霾,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追逐利益与技艺的躁动。苦难或许藏在角落,但表面上,这里的人们在为“更好的生活”而忙碌挣扎。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是个自发的“展演区”,有人围着杂耍幻戏艺人叫好,更有一大群人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喧哗声、叫好声、唏嘘声不绝,空气中飘来一阵浓郁勾人、却又带着点焦糊气的食物香气。
陈玄心中一动,顺着人流挤到内圈。
场中空地上,相对摆着两个临时灶台。左边一伙身穿月白镶金边服饰,胸口绣“八珍”二字,幌子“八珍阁”。右边一伙穿靛青绣银线服饰,胸口是“知味”,幌子“知味楼”。中间一张铺锦缎的长桌,放着两个白玉汤碗,碗中盛着颜色混沌、卖相欠佳的羹汤,旁边还有几样处理到一半的优质食材:玉藕、火腿、菌菇,以及一些陈玄不认识的、散发微弱灵气的草叶。
一个穿绸衫、留鼠须的干瘦中年人正站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喊着:“……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我八珍阁大厨与知味楼师傅在此‘斗味’,较量的正是失传近百年的前朝御膳——‘山河入梦羹’!此羹据传需取九九八十一种山珍海味,以秘法熬制七天七夜,成羹后观之如山峦叠嶂,品之如梦境悠远,有滋养神魂、回味无穷之妙!奈何古方残缺,今日两家依据不同残谱尝试复原,特邀诸位品鉴见证!”
陈玄恍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种热闹在天工城似乎很常见。
两家厨师都已停手。八珍阁的厨师是个胖大汉子,面带得色。知味楼的则是头发花白、神色严肃的老师傅,眉头紧锁。
鼠须中年人先端了八珍阁的玉碗给几位“评审”品尝。几人或蘸或品,表情各异。
“汤汁浓郁,火腿咸香突出,菌菇鲜美也足,只是似乎过于厚重,少了‘山河’的层次与‘入梦’的缥缈回味。”一位老饕捻须道。
“鲜则鲜矣,但各种味道是‘堆’在一起的,未曾真正融合。”另一位文士摇头。
轮到知味楼。老师傅紧张地递上碗。几位评审品尝后沉默片刻。
“味道倒是清雅一些,玉藕的脆甜、灵草的清苦回甘,能品出些许层次。”老饕沉吟,“但这‘山’的厚重感,‘河’的绵长感,还是欠缺。火候似乎有点过,灵草香气散了,反带出丝微苦。”
“比起八珍阁的,少了油腻,但也少了震撼。”富商咂咂嘴,“这‘山河入梦’,听起来就该大气磅礴又回味无穷,这两碗都差了点意思。”
围观人群发出嗡嗡议论声,有惋惜,有起哄。显然两家都未成功,离传说中的美味相差甚远。
陈玄的目光却不在那两碗失败的羹汤上,而是落在食材和两位厨师身上。在他眼中,巡山吏的感知让他“看”到食材内蕴含的或充沛或微弱的“地灵生机”;渡魂人的魂感让他捕捉到评审和围观者品尝瞬间的细微“情绪”波动;而新得的尝膳师特性,更让他能模糊判断这两碗羹在“调和五行”、“滋养身心”方面的严重失衡——八珍阁的过于“火旺土厚”,知味楼的则“金寒水冷”,都未能达到“阴阳调和,五行相生”的平衡。
他甚至能从失败品残留的“气息”中逆推出操作疏漏:八珍阁的火腿处理太过,破坏了其“土中带金”的灵性;知味楼的灵草投放时机不对,且与玉藕的“水性”产生了轻微冲突。
“看来这‘山河入梦羹’,关键不在食材珍稀,而在一个‘和’字,一个‘引’字。”陈玄心中暗忖,“需以特殊手法引动食材本身的‘地气属性’与‘情绪意象’相合,再以独特火候与调和次序,使其在食客口中‘演绎’出山河画卷与梦境悠远之感。这已近乎‘道’的运用了,难怪失传。”
他正思忖间,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转头看去,人群外围一位穿着素雅、头发一丝不苟、手拄紫檀拐杖的老妇人正静静看着他。老妇人面容慈和,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她身边跟着一个低眉顺目、气息沉稳的灰衣仆人。
见陈玄看来,老妇人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转身在仆人搀扶下悄然离去。
陈玄微微一愣,并未在意,只当是某个观察入微的看客。
比试草草收场,人群渐渐散去。陈玄也转身离开,继续在天工城中漫无目的地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