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正堂里依旧清晰。
王婆婆霍然转身,看到是他,昏花老眼里闪过被冒犯的怒意,随即被疲惫与一丝慌乱取代。“谁让你出来的?回去!”声音沙哑严厉。
陈玄没有后退,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堂内病人,最后落在那盖着白布的尸身上。“婆婆,我或许……能看出点什么。”声音不高,却沉稳。
“看出什么?”王婆婆声音尖利起来,“连县里老医师、玄清观道长都看不出的怪病,你能看出什么?赶紧回去!这里晦气重!”
她挥手赶人,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弱希冀,却被陈玄捕捉——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时的本能。
陈玄没有争辩。他走到最近一个病人床边。中年妇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昏睡中眼皮不住颤动,嘴唇无声开合。她的魂息微弱紊乱,如风中火星,表面缠绕着一丝丝灰黑气息,与积善堂弥漫的秽气同源,却更加活跃,如同寄生在魂息上汲取生机、放大恐惧。
陈玄伸出手指,在妇人眉心上方三寸处虚点。一丝融合了巡山吏安定心神与渡魂人纯净魂念的意念,悄然探出,触碰那紊乱的魂息。
“啊——别过来!走开!”昏睡的妇人身体剧颤,发出凄厉梦呓,双手胡乱抓挠,脸上惊恐万状。
王婆婆吓了一跳:“你看!你惊到她了!”
陈玄恍若未闻,眉头微蹙。意念触及的刹那,他不仅感觉到妇人魂息中的恐惧,更“看”到了一闪而逝的画面碎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低语,冰冷滑腻的触感缠绕上来……还有一股极其淡薄、却让他瞬间警惕的甜腥腐败气息——与西山蚀魂瘴有细微相似,但更加驳杂阴秽,像是被稀释、混杂了无数负面情绪后的变种。
不是直接的蚀魂瘴污染,但绝对有关联。
而且,这灰黑秽气缠绕魂息的方式,不像偶然沾染,更像是有某种规律——仿佛是病人自身散发的恐惧病气,与此地积聚的阴秽死气结合后“活化”,反噬其主,形成恶性循环。
陈玄收回手指,妇人渐渐平息,但呼吸更加急促。
“你做了什么?”王婆婆惊疑不定。
“婆婆,”陈玄转身,目光笃定,“这些人并非单纯患病。他们的‘神’出了问题,被这里的‘不干净东西’缠住了。而且,这不干净东西并非外来邪祟,更像是他们自身散发的病气、死气、恐惧,与积善堂长年累月的晦气结合,生出的一种秽瘴。秽瘴反噬魂魄,让他们沉溺噩梦,耗竭生机。普通药物治身不治魂,所以无效。”
王婆婆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秽瘴?自己生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懂点偏门方术的游方人。”陈玄缓缓道,“久病之地,哀死之所,若风水不通,阳气不旺,易生积秽。平日无害,但遇体弱神虚、魂魄不稳之人,便如跗骨之蛆,蚕食生机,直至油尽灯枯。死者魂散的恐惧怨气,又加重此地秽气,形成循环。”
这番话半真半假,结合了渡魂人的感知,听起来倒有几分道理。
王婆婆脸上的怀疑渐渐被震惊取代。她在这里守了十几年,早已感觉到这地方的“不对劲”——不是闹鬼,而是一种无形的、让人越来越消沉的“冷”和“重”。陈玄的话,捅破了那层她说不出的窗户纸。
“那该如何是好?”王婆婆的声音颤抖起来。
“需内外兼治。”陈玄沉声道,“内,稳住病人魂魄,驱散他们身上缠绕的秽气。外,净化此地积秽,改善风水,引入生气。否则,治标不治本。”
王婆婆倒吸凉气:“这么严重?那你能治吗?”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准备,也需要您帮助。而且——”陈玄目光一凝,“这秽瘴的根源,或许不在积善堂本身。要根治,得从源头查起。最近镇上或周边村子,是否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病人们都曾去过?”
王婆婆皱眉苦思,缓缓摇头,随即眼神一凝:“对了!两个月前,镇西头靠近老坟岗的那口古井突然干涸了。淘井时捞出几具无名枯骨。主持的刘三爷说井眼连通阴脉,做了场法事,把枯骨埋到乱葬岗。之后没多久,就开始陆续有人得这怪病。最早得病的,就是离那口井最近的两户人家!”
古井?枯骨?阴脉?
陈玄心中警铃微作。井通地气,若连通阴脉又捞出陈年枯骨,确实容易扰动地下阴秽。但法事做了,枯骨移走,理应平息才对。为何反而爆发怪病?
而且,秽瘴与蚀魂瘴的相似感……难道那古井下面,连通着某种被污染的阴脉?
“那口井现在如何?”
“重新出水了,但水色发浑,味道也怪,大家都不敢喝,只浇地洗衣。井口用石板盖了一半。”王婆婆回忆道,“有病人说过,病倒前觉得家里水有异味,或梦到过黑乎乎的井水。”
线索指向了那口古井。
“婆婆,今晚先到此为止。明天一早,我去看那口井。另外,您帮我找几样东西:陈年糯米、生石灰、晒干的艾草,越多越好。再找红绳铜钱,没有就用麻绳铜板。还有一块干净白布,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