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的点头,像石子投进死水。
那粘稠黑气缠绕的幽魂猛地前倾,又被无形锁链拽回去。但她不再无望地徘徊了,而是“站”在原地,模糊的五官努力朝向陈玄,仿佛要穿透昏黄的雾障把他表情都看清楚。
“囡囡我的囡囡”意念破碎而急切,夹着呜咽,“她在哪儿?她还好吗?求你告诉我”
陈玄能听见她魂体深处那份几乎要把自己撕裂的渴望和恐惧。这矛盾太强烈了,连周围的灰雾和地上暗红的污渍都跟着微微荡起来。
他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慢慢扫过这片被污染的空地,扫过扭曲的枯木,扫过地上让人不安的颜色。地脉感知努力穿透污秽,试着捕捉这片土地更久远的记忆。巡山吏这职阶给他的,就是对一方水土“经历过什么”的隐约共鸣。
这里曾经是片普通的林间空地,也许还有条樵夫小径穿过。然后灾难来了——某种比天火地裂更阴冷、更渗透的东西。仙师说的“蚀魂瘴”。它污染了这里,杀死了活气,也杀死了误闯进来的人。
“她叫囡囡,对吗?”陈玄再次开口,语气放平了,“穿红底碎花的小褂,跑起来两个小鬏鬏一跳一跳的,像山雀尾巴。”
这是根据囡囡和碎花两个线索,加上对三四岁孩子的印象拼出来的。模糊,但带着活气。
幽魂剧烈地颤了一下。
“是!”意念带上了哭腔,“是山雀!我说过她的鬏鬏像小山雀!你真的见过她!她在哪儿?求你,带我去见她!”
黑气翻涌得更凶了,更紧地缠住她的魂体,带起无声的痉挛。可幽魂根本顾不上,只是死死望着陈玄。
陈玄的心沉了沉。不能再拿话拖着了。他得给出一个能让这份执念安息的答案,得靠着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惨剧,却又得含着一丝能安慰她的真东西。
他吸了口满是腐败味的空气,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暗红的泥发出噗叽一声。阴冷像活物顺着脚踝往上爬,丹田里土黄的气旋自己加速了,暖意顶着。他调动巡山吏的感知,撇开污秽的干扰,去碰这片土地更深层被盖住的记录。
“我没把她带来。”陈玄停在污染区域的边缘,隔着几丈远和幽魂对视,“但我或许可以让你见她最后去了哪儿。”
幽魂怔住:“看见?”
“这片山林,记得发生过的事。”陈玄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虚按在身前地面上。他凭着地脉感知的本能,试着从被污秽盖住的记忆里把关于那个孩子最后的碎片剥离出来。“我是巡山吏,替山林记着事的人。你要是信我,我把这片土地记得的、囡囡最后的样子,分给你看。”
这是个冒险的尝试。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更不确定让一个亡魂直接“看”见孩子可能的惨状会不会让她当场崩溃。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骗她解不开被污染捆住的执念,只有真的东西,或许能让她撒手。
幽魂沉默了。周身的黑气起伏不定。好一会儿,一段微弱却清楚的意念传过来:“好痛,黑、冷、囡囡哭。我找不到她”这是她被捆在这儿一遍遍重复的死亡。“但你要是能让我知道囡囡到底,求你让我看不管是什么”
意念底下,绝望里生出一丝狠下心的勇气。一个母亲,到底还是想知道孩子的下落,哪怕那真话是剔骨的刀。
陈玄点头,闭上眼,全部心神沉进脚下的大地。
土黄的感知波纹小心绕开那些活跃的污秽,像溪流避过礁石,往土地更深层的记忆底层渗。这很难,像在泥浆里摸一粒细小的珍珠。污秽不停干扰,混乱的碎片撞过来:野兽嘶嚎,人惨叫,枝叶腐败的窸窣声,还有那甜腥的、吞掉一切活气的寒意。
陈玄额头渗出冷汗,身子微微发抖。丹田里气旋疯转,撑着。他咬紧牙,凭着巡山吏对山林土地天生的亲近,硬往下探。
他看见了。
不是清楚的画面,是模糊的、闪着的、染了黑红色的碎片。
一个吓坏了的女人,怀里死死抱着个红色的小小身影,在林子里踉踉跄跄地跑。身后是低沉的狼嚎,还有某种嗤嗤的、像什么东西在烂掉的怪响。
女人被树根绊倒了。摔下去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孩子往前面灌木丛里推,嘶声喊:“囡囡!跑!别回头!快跑——!”
然后黑色的活雾漫过来,吞了女人的身影。只有一声短到不能再短的闷哼。
那红色的小小身影吓坏了,爬起来哭着喊娘,却没回头,听话地、跌跌撞撞朝灌木深处跑去,消失在一片更浓的但不是瘴气的自然阴影里。
画面剧烈抖动,碎开。狼妖的身影出现了,在黑色瘴气边缘打转,发出痛苦的嚎叫,似乎也被侵蚀了。再往后,就是长久的、被污秽盖住的黑暗和寂静。
陈玄猛地睁眼,大口喘气,脸都白了。才探了这么一会儿,心神就耗得厉害。但要紧的是,他拿到了关键的碎片。
孩子,当时没被瘴气直接吞掉。她被母亲用最后一把力气推开了,跑向了那片更深的灌木丛。
陈玄的目光立刻投向记忆里灌木丛所在的方位。那里现在是一片枯死的藤蔓和矮灌木,同样罩在昏沉的雾霭里,但瘴气的浓度比空地中间淡一些。
幽魂一直死死“盯”着他,魂体的波动紧到了极点。
“我看见了。”陈玄声音沙哑,看向幽魂,眼神复杂,有沉重,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你想知道吗?囡囡最后去了哪儿?”
“告诉我!”意念几乎是在喊。
陈玄慢慢抬起手,指向那片枯死的灌木丛:“你摔倒前把她推进了那边。她听了你的话,没回头,朝那个方向跑了。”
幽魂猛地转向他指的方向,魂体剧烈震了一下。
“她跑了?”意念里满是没法相信的狂喜,可马上又被恐惧淹了,“可是那边是”她的意念乱乱地扫过那片区域——那里不是安全的地方,甚至可能通到更危险的山里头。
“她没有马上被那黑雾追上。”陈玄把话咬实了,“你那一推,替她争到了时间。她离开了这片被污染的地方。”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自己跑进深山老林,活下来的可能小得可怜。可眼下,对这个母亲来说,知道女儿没在自己眼皮底下被瘴气吞掉,没遭自己遭过的罪,而是带着一线活气逃开了最要命的陷阱——这也许就是残酷真相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幽魂静了下来。她呆呆“望”着那片灌木丛,周身的黑气不再剧烈翻腾,而是慢慢地、迟滞地流着。那股滔天的焦虑和恐惧像退潮一样平了下去,替上来的是沉沉的、混着悲痛、庆幸、担忧和想念的复杂东西。
“跑了我的囡囡跑了”她喃喃重复着,意念渐渐平下来,“她没被那黑东西碰着,她跑了”
陈玄静静等着。他能感觉到,捆着她的、从污染和执念里长出来的“锁链”,随着执念最里头那点东西的微妙变化,开始松了。
“可她那么小,山里那么黑,又有狼,她一个人”新的担忧又涌上来,但已经不是那种要毁掉一切的疯了,而是一种沉下来的、绵长的惦记。
“这片山林会记住勇敢的孩子。”陈玄轻声说,带着巡山吏的笃定,也像是一种祝愿,“也许有山灵指路,也许有善心的猎户路过。至少,她逃出了这里,就有说不准的可能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幽魂越来越淡、却越来越清楚的轮廓,说出了最后的话:“可你一直被困在这儿。你的囡囡要是知道,她娘因为她走不了,魂魄白天黑夜在这儿受苦,她一定难过死了,会怪自己。你已经用命护了她最后一回。现在,该让她安安心心走她的路了,也该让你自己走你该走的路了。”
“我该走的路?”幽魂茫然。
“离开这儿。”陈玄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抚力道,“去你该去的地方。这儿的一切,痛,黑,捆着你的东西,都该到头了。囡囡已经不在这牢里了,你也不用再被锁在这儿找了。”
幽魂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着上头缠着的、让她苦了这么久却已经习惯了的那黑色瘴气。好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向陈玄,意念变得平静而清亮:“你是来帮我的,对吗?像戏文里唱的渡魂人?”
陈玄点头:“算是吧。我路过这儿,见你苦,想帮你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