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站在车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泛黄的匠人笔记。方才老主任在办公室里说的话还在耳边荡，“这笔记里的每一笔，都是老辈人熬出来的门道”，像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转，陈默正蹲在铁架旁，用张师傅传下的法子磨零件。他手里的锉刀走得又稳又慢，铁屑簌簌落在鞋面上，像撒了层碎银。王婶端着刚晾好的茶水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扰了这专注的节奏，“小陈，歇会儿喝口茶？”陈默头也没抬，只“嗯”了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那零件的弧度，正一点点朝着笔记里画的样子靠近。

温阮翻开笔记，指尖落在张师傅写的那句“活儿要细，心要静”上。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在会议室里跟李姐争得面红耳赤，“老工艺早就过时了，按新标走省时省力，何必守着陈默那套老顽固的做法？”那时她眼里，陈默的坚持不过是跟不上时代的执拗，那些磨得发亮的工具、记满批注的笔记，都像是该被扫进仓库的旧物。

可方才在监理办公室，老主任翻到笔记最后一页，指着张师傅贴的那张泛黄的车间合影，“后排左数第三个，就是年轻时的陈默，攥着锉刀跟在我身后，眼睛亮得像要把所有手艺都吸进去”。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神里的劲儿，和此刻蹲在铁架旁的陈默，竟半点没变。

“小顾，发什么呆呢？”王婶的声音把她拉回神，“快来尝尝刚蒸的米糕，小陈特意让多放了把枣泥。”

温阮走过去，接过米糕时，指尖碰到了蒸笼的木沿，烫得轻轻缩了下。陈默刚好抬头，看了她一眼，从工具箱里翻出块布递过来，“擦汗。”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拒人千里的冷。

她擦着额角的汗，看着陈默把磨好的零件举到光下看，阳光透过零件的弧度，在墙上投下道细碎的光斑。“这接口弧度，”温阮忽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软，“确实比新标里的更匀些。”

陈默的动作顿了下，没回头，却轻轻“嗯”了声，那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温阮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仓库翻到的旧报表，张师傅在世时，每批零件的合格率总比别人低两个点，可客户反馈里，“耐用”两个字出现的次数却最多。当时她只当是效率低，此刻才懂，那两个点的差距里，藏着多少打磨的功夫。

车间的吊扇转得慢悠悠，把枣泥的甜香吹得满处都是。温阮咬了口米糕，甜意漫开时，忽然明白自己之前为何总觉得心里发空——原来她一直盯着报表上的数字，却忘了抬头看看那些被时光磨亮的工具，听听零件在手里慢慢成形的轻响。

“陈师傅，”她鼓起勇气开口，“下午演示老手艺时，我能在旁边看着吗？”

陈默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块零件，眼里的冷意淡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诧异：“想看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