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策的目光越过城中万家灯火,望向远方沉沉的夜幕。
新政的根基,必须扎在民心与军心之中,而盘踞于此的百年大树,若不连根拔起,新芽便永无见光之日。
三日后,噩耗传来。
两车运往锐字营的军粮,在城外五里坡被劫,押运的十名士卒被剥去甲胄,用麻绳捆作一串,丢在路边。
粮车尚在,只是上百个麻袋被利刃划开,谷米撒了一地,早已被泥土污浊不堪。
守城尉周康第一时间赶来汇报,他躬着身子,言之凿凿:“将军,看这手法,定是左近山头的悍匪所为。他们瞅准了咱们开垦荒地,人手分散,这才敢如此大胆!”
韩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粮车走了一圈。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混着泥土的谷米,又仔细观察着地面上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半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冷得像一口古井:“周城尉,你当了十年守城尉,难道看不出这车辙的蹊跷?
来时重载,车辙深陷;粮被劫后,车身变轻,回辙本该极浅。可你瞧瞧这里,”他用马鞭指向一串几乎与来时同样深邃的印记,“这伙‘山匪’,不仅劫了粮,还贴心地用石头把空车压得沉甸甸地送回来?他们是劫匪,还是善人?”
周康脸色一白,冷汗涔涔而下。
“这不是劫粮,这是做局。”韩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传阿獠来见我。”
阿獠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军帐中时,手中已多了一块泥板拓印和一枚小小的布囊。
他将泥板呈上:“将军,车辙印我已比对过,与城南井氏私兵操练时所用车辆的制式完全吻合。”他又打开布囊,倒出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珏,玉珏上用阳刻雕着一个古朴的“井”字纹。
“这是从一个被绑士卒的衣缝里找到的,他说混乱中从为首那人的腰间扯了下来,死死攥在手里。那头目戴着面罩,但腰佩此物,错不了。”
井氏,宜阳地界上根基最深的百年贵族。
当夜,阿獠的身影融入井府外墙的阴影。
府内看似平静,但后院的粮仓却一反常态,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竟是在连夜将一袋袋粮食装车,朝着某个隐秘的庄园转运。
消息传回,韩策在地图上圈出井氏庄园的位置,发出一声冷笑。
云芷在一旁为伤兵换药,闻言不解:“他们既然有粮,为何还要劫我们的军粮?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他们不是缺粮。”韩策的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不怕我查账,账目早已被他们做得天衣无缝。他们怕的是我让锐字营的兵有饱饭吃,让城外的流民有自己的地。
兵有粮则士气高昂,民有地则人心归附。我这是在挖他们的根,他们自然要先断我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