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元璐被问得一愣,心中更是茫然。
大明宝钞早已名存实亡,如今市面上谁还用那废纸?
至于债券,虽可流通,终究是借据,与宝钞那般强制流通的钱币岂能等同?
他实在不明白两者怎能混为一谈,更不懂什么货币流通的规则。
“陛下,老臣愚钝,这债券……与宝钞,与货币规则,有何关联?”
朱由检眼中满是失望,要说大明的文人,个个聪明绝顶。
可是,他们的知识面实在太窄了,只读文史,反而将数理化这种傍身绝技被视为奇技淫巧。看来在大明普及科学文化知识,任重而道远啊!
他转向一直垂手站立的陈介:“你来给倪尚书讲讲,这债券多了,为何是祸非福!也让他明白明白,当年宝钞是怎么变成废纸的!”
“臣遵旨。”
陈介立刻躬身行礼,然后转向跪在地上的倪元璐,缓缓道:“请容下官为部堂剖析其中关窍。这大明振兴国债,虽名为债,凭票兑付本息,然因其由朝廷背书,可在市面自由买卖、抵充税款、甚至直接用于大宗交易,其性质,已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一种特殊的货币!”
倪元璐眉头紧锁,显然一时难以理解:“如何能等同?”
陈介解释道:“部堂试想,商人甲持此债券,可向商人乙购买货物,乙接受此券,是信其能兑付银钱,或可转手他人获利,或可抵税。此券在其手中,不就如同银两一般行使了购买之权?若此券在市面上流通广泛,被众人接受,它便具备了货币的部分功用,即充当交易之媒介。”
“其二,关键在于其量。朝廷发行三千万两债券,是经过核算,预估未来数年税收足以偿付本息,且市面有能力吸纳。此乃有锚之债,其价值稳固。”
“然则,若有人见债券抢手,便觉有机可乘,擅自额外加印,相当于凭空多出大量钱币?届时,朝廷拿不出足额银钱兑付,此债券信誉必然崩塌!一旦信誉崩塌,持有者恐慌抛售,其价格便会如江河日下,最终,就会如同当年的宝钞,一落千丈!”
倪元璐眉头紧搜,已经听明白了七八分。
只不过,跪的久了,膝盖生疼,忍不住伸手揉搓。
朱由检见状,便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
倪元璐身子晃了晃,却纹丝不动。
朱由检不满道:“咋?朕说你几句,你还怄上气了?”
倪元璐苦着脸说道:“腿麻了……”
朱由检无奈,冲着陈介挥了挥手。
陈介赶忙上前,将倪元璐搀扶起来,然后继续说道:“宝钞就是先例,朝廷为解困乏,视印钞如饮水,只图一时之便,无度增发。市面上宝钞泛滥成灾,结果便是,宝钞一日贱过一日,民间持钞者欲购米粮,则米价因钞多而腾贵,欲兑金银,则官库无银可兑。最终,百姓视宝钞如废纸,商贾拒收,朝廷威信扫地,宝钞彻底崩坏。此非宝钞本身之过,实乃滥发之祸!”
“今日王侍郎擅自加印之债券,其害与滥发宝钞无异!看似凭空得来银钱,实则是预支朝廷未来信用。印得越多,朝廷未来偿付压力越大,债券信誉越薄,最终必致崩盘。届时,不仅后来者无人敢信朝廷债券,便是已发行的三千万两真券,其价值也将因假券泛滥、信誉崩塌而大损。朝廷财政根基,将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