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惘》TXT全集下载_41(2 / 2)

解惘 麦客 4792 字 2023-09-23

那白面小生立在林巅,当机立断撕下一截衣袖蒙住口鼻,目光真如鹰隼直取地面马车外唯二两个活人。

谢致虚两手一摊:“这位大人,实属误伤,我们动手前也没想到会有救兵嘛——”话音未落那白面小生两手一撩,外袍展开如翅膀般的风筝羽翼,当即乘风滑翔远离。

“这下误会大了……人家本来是想帮我们一把,别回去禀报后以为是咱们故意挑衅吧?”谢致虚钻回车厢,马车向着那天堑般的蜀道重新出发。

话是这么说,三个人却都没当回事。

武理道:“那位若是果真有意放过你,这种误会又算得了什么。若是也存了杀心,咱们招不招惹又有什么区别。”

谢致虚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下,心里一块巨石突然落地。那个白面小生的到来说明了很重要的信息——王相在经历坊间流言风波、御史台弹劾并凉州事发后,终于失了圣心,无所倚仗了。那么距离清算他所有的恶行,又还剩多少时日呢?

距离革除他所有党羽,让谢致虚亲眼见证侯待昭落网的那一天,又还有多远呢?

蜀地久违的清风送入车厢,山间泥腥、草清、花香,一径熟悉而爽朗。

谢致虚肺中浊气扫荡一空,心情放松,身上顿时不对劲起来,方才他在竹林中也吸入了少许毒粉。他懒洋洋地靠着车壁一滑,滑倒在奉知常大腿上,耍赖似地等着喂解药。衣香暖洋洋,醉人温柔乡。只有唐宇这个可怜巴巴的马车夫跟着车辕颠簸,皮糙肉厚得没有半点危机意识。

走过栈桥,下至沟涧,拨开雪溪边因无人打理而疯长及腰的野草,庄园石阶覆满青苔,荒败得像是久不住人。

“不会吧,难道我们回来晚了?”武理小声道。数人站在石阶草丛里,忽然间谁都不敢上前叫门。这是谢致虚时隔一年再次回到柳庄,眼前却是一副人烟荒芜的景象。

回到蜀郡,唐宇依旧沉默忠实地追随在奉知常身边,但此刻也有些心不在焉。奉知常一手按在他肩上,侧目以示——九折阪柳庄和唐门是蜀郡声名在外的两个大宗,如果柳庄出事,唐门势必不能幸免,但唐宇的职责就是保护奉知常安全,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一步不能离开。

“先生那样的人,就算是王相难道还能让他无声无息消失吗?”武理郁闷道。

谢致虚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雪溪上,那条溪流原本是从侧门流进庄园,在跨院聚成一方小池,如今却变了道,与柳庄擦肩而过,流注向山坳深处。

九重峻岭环抱的湖泊是从前没有过的,仿佛是直接从柳庄跨院挪来,水质澄清倒映垂柳浓荫,湖心一道虹波拱桥,对影圈成漂亮的圆镜,镜里天高云淡处露出雪山一点灿白的尖顶。

湖边三人满脸困惑。

“以前有这片湖吗?”

谢致虚也没印象,正摇头,就见湖心圆镜里遥遥划来一叶竹筏。

谢致虚、武理:“哦!”

九折子立在竹筏上,尾端背身坐着一人,两腿垂进湖中,水波从他脚边激荡开。

“用腿划舟比手更快哦,”那人抽身站起来,面向湖边,原来是孔绍述,对三位师弟笑得温厚,“上来吗?带你们去新家。”

越家退兵的第二天,一路风尘仆仆赶回蜀郡的师兄弟三人都因为懒觉错过了一手消息。

新的庄园建在半山腰,过了镜湖徒步入山道,一座精致的黄竹重檐半亭之后,就是庄园大门。

先生在花园里摆上早茶,和唐门宗主对坐共饮。

“没想到王相有一天也会被推出去当挡箭牌,这下人心尽失,恐离倒台不远了。”

先生没有应声,喝了口茶。

“听说先生原来和王相也有些交情,他原是这样不近人情的家伙吗,前段时间还令周豺来找先生麻烦。这种人果然迟早会得报应吗……”

唐宗主抬眼看了看不予回答的先生,最终识趣收声。

廊下庄园的女孩儿们聚在一起,用长杆舀子摘取院里柿树上早熟的柿子,绿叶间一片亮眼的曙红。厢房门开了一扇,谢致虚伸着懒腰走出来。

“吃早饭吗五哥?”女孩们笑嘻嘻起哄,“先生那里还有吃的哦。”

谢致虚踱步过去,话题正巧进行到先生与王相从前的交情。

“吃点什么?”先生瞧了他一眼。

“边吃边听可以吗?”谢致虚盘腿坐下来,捡起盘里的枣糕咬了一口,“您和王相的过去。”

第112章

今日书房只有一盏灯。

燃灯明堂半隐没在黑暗中,一道含糊的人影垂首坐在厅堂。中年人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一时片刻,为府中百年难得一见不被灯光照彻的夜晚所惊。

中年人躬身走进厅堂,看见座上老人驼着背,不堪重负一般,手边茶几放上一盏不起眼的灯烛与一茶碗。老人伸手,摸了两次都没摸到茶碗,手指从两旁擦空。

中年人快步上前,跪在茶几边,双手为老人奉上茶碗。老人摸着茶碗瓷边,手腕像一截枯枝,浮现衰颓的老年斑。

“今日服侍的下人太懈怠了,您眼神不好,晚上应多点几盏灯才是。”中年人脸颊纹着黥印,面相凶恶,姿态却摆得恭敬十足。

老人端着茶,水面上映出隐隐绰绰的面孔老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承唐……已经回不来了吗?”

徐虎从没听丞相直呼过侯待昭的本名,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从侯承唐走下庙堂,对丞相而言就失去了作为对手的意义。现在又是为什么话里话外隐含着同情?

“……越家的少主人将他一行人了结在甘凉道上。”

丞相冷哼一声:“越家倒是爱管闲事,他家小子在我的地盘上撒野,那时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想想真是白搭。”

“什么样的人?”先生想了想,“大概是那种,经常做事白搭的人吧……”

唐宗主与谢致虚都不解地等待下文。

“其实我和他也不算很熟了,”先生眯着眼睛笑了笑,“你们知道王相是定州行唐人吗?”

不提这档事,谢致虚还没意识到,王相像是凭空出现的一个人,在他坐到一人之下的交椅之前,没人注意他的存在。

“定州行唐,乃是齐国国相管仲所建,一代名相之城,”先生叹了口气,“他能走到今天这地步,或许在最初就有了征兆。”

行唐王氏是个大族,家里做官经商的都有,路子很广,作为王氏的子弟,生来就享有优裕资源。

然而王赣年少失孤,孤儿寡母,由几个叔父照拂,也没有得到尽心的安排,成了草泽里的牧羊童。宗族里建了私塾,请了教书先生,王赣却连拜师的束脩都交不起。王母是个有远见的人,用偷偷积攒的羊奶与族里念书的孩子换书,羊奶是本家少爷才能享用的珍品,王赣因此得到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但是借的书要尽快归还,他只能焚膏继晷摘抄书籍,没钱买灯油的时候,就幕天席地以借星光,因此小小年纪就熬坏了眼睛。

待到功成名就,有了夜里燃灯长明的习惯,或许是幼时便种下了因。

王赣一生经历过三次科考。正当年华的第一次,因为凑不齐路费、没钱没礼拜访座师以至半途而废,连考场都没进去。第二次是他在知州府任书佐官时凑齐了资费,拜州文学官为师研究《尚书》、《论语》,学业有成正要赶考,却临场被知州召回,再次错过考试。

王赣原本只是知州府的区区小吏,在低位蹉跎岁月,原以为自己将聊此残生,适逢一日知州心血来潮,考教众人治理府县的策略,王赣表现尤为突出,原以为将得到赏识升官,却只得了个小小的书佐官职位,此后依旧被弃之不顾。然而在他为自己某前程,将二次赶考时,却被知州以人才名义召回,一腔热血愤慨难平。

第三次考试,已经是九年过去,岁月毫不留情将王赣的风华正茂蹉跎成半老中年,再错过这一个三年,他的前程将全无指望。这种情形之下他终于学会了钻营取巧,以供奉博取知州通融,放他赶考。

然而考试也没能考过那些大宗学府正经出身的青年才俊,最终得了个平庸的下县县令职位,赴任的路上经过蜀道九折阪,他默默无闻的半百人生总算留下了一个忠孝两全坡的传说。

九折子就是与他同届的考生,两人一同赴任,经过江陵府时还一同在宝庆寺壁上题诗。九折阪成了他俩的分道之所,九折子从此过,退隐归山成全了自己,王赣从此过,他平凡到覆满了铁锈的生活迎来转机,一入朝堂深似海,从此节节高升万人跪伏。

“什么样的转机,能让已近中年无为的人产生如此大的改变?”故事讲到一半,武理和奉知常也坐到了茶几边。

先生喝了口茶润嗓,叹气道:“我都教出了些什么学生啊,个个都爱听人闲话。”

三个人捻糕点喝茶,假装没听见。

“宫里来了人在外面等着。”徐虎小声提醒。

王相佝偻的脊背印在坚硬的红木椅上,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清楚今日的形势。“将我的明心剑拿来。”

徐虎一愣。

明心是御赐之剑,虽不至于到尚方宝剑见剑如见天子的地位,也是天子宠臣的身份象征,在这关头佩戴宠臣之剑去见宫里带来口谕的使者,其心昭然若揭。

来使是个白面小生,一身素袍看不出官阶,但王相常常能在皇帝身边见到此人——乃是宝文阁从四品待制,跟随在皇帝身边记录一言一行,带到百年之后将奉入宝文阁仅供后人瞻仰。

“罪己章疏?”王相表情淡薄,重复了一遍。

“陛下愿意给丞相大人一个机会,在明早朝会上诵读罪己章疏,承认自己对中原武林与西凉越府不正当的行为,谅在坦白从宽,可免死罪。”

“哦?”王相冷冷道。

徐虎怒火中烧,几乎要拧断白面小生的喉骨:“小子大胆!敢对首相口出狂言!”

王相枯瘦的手掌轻轻搭在徐虎肩上制止了他。

白面小生面无惧色,坦然道:“卑职只是个传话的,大人有什么意见,可自去面圣。”

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

王相道:“传话的?依本相看不见得吧。”

白面小生蹙眉盯着王相衰老但冷漠的面孔。

“天下人皆知本相代天子唇舌,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奉命行事,何来擅作主张以至罪己一说?”

白面小生一扯唇角,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卑职专司陛下言行,可从没及路过丞相所说的命令。”

王相愣住,过往与皇帝的对话在耳边响起。

“谢温之子谢景回,还活着。”

“来来来,吃茶。”

“我在江陵的布置万无一失,还是叫谢景回毫发无伤地逃了,必是侯待昭背地里使绊子。”

“茶叶都炒糊了。那老头,早说了眼睛不好就不要干活,干又干不好,全靠朕叮嘱内侍省才一直进他家茶叶。”

“放逐侯待昭已十年有余,说不得他早生了异心,如今又为白马堡之主,自以为家底丰厚,胆敢恣意妄为,如不施以惩戒,或会脱离掌控。”

“贡父,世上诸般情感,糟糠之妻、贫贱之交、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知音难求、伯乐不遇,哪一种最为可贵?你说说看。”

当朝第一宠臣自以为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臣明白了,雪中送炭,伯乐不遇。谢温对侯待昭有落魄时的知遇之恩,难怪他会念着旧情放过谢景回。”

而皇帝只是喝了口茶水,为糊茶所苦,吐在痰盂里,直到最后留给宠臣的也只有一个字——

“呸。”

灯火晦暗的丞相府,燃灯明堂前星光之下,寒芒斩过白面小生两眼之间,他冷静地看王相拔出腰间明心剑,象征忠诚之心的剑身无比澄澈。

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白面小生心中如此嘲讽,正是因为忠心而心甘情愿交付了信任,最终才落得体无完肤的悲惨境地。

王相握着剑柄,夜色里打量明心剑,仿佛自从佩剑交到他手中就从没认真观察过。宦海经年沉浮令他喜怒不行与色,直到白面小生震惊的面孔在明心剑下裂成两半,王相依然神色冷漠。

徐虎都吃了一惊,看着白面小生裂成两半的身体倒在自己脚边,血泊染红地砖。

竟然斩杀了使臣……

“这把剑,”王相语气平静,“本来就有先斩后奏的权利。唯一能代天子言行的人,国朝只有本相。”

徐虎不敢多言,自觉此情形已非区区护卫可以插手,避嫌似地低头准备拖走使臣尸体,然而余光瞥见王相低头察看剑身的面孔,不由吃了一惊——

王相怔怔地以衣袖擦拭剑身,原本明澈如镜的明心剑,竟被那白面小生的鲜血所染,变成了一把赤练之剑。

明亮的剑是忠臣,赤红的剑是佞臣。

王相反复擦拭红剑,色迹半点没有消褪。徐虎看着他动作,想起第一次在监牢里见面,他向高高在上的王相提出明心剑果真有奇效的疑问,并以己身验证了传闻的荒诞,两人还会意大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王相了然说道。

“不过是为人作嫁衣罢了,”先生轻描淡写地谈论朝事,“皇帝想收复不受管束的武林宗派与金券世家,又不愿落人口实,王赣撞上了这个时机,作为皇帝最趁手的一把刀,得到了尊荣,就要为怹杀人。”

“提携玉龙为君死,是这么个意思吧。”唐宗主听得感慨无比。

柿树在绿意盎然的庭院里,枝头露出俏皮的红。活泼的色泽沉在茶碗底,被水光晃去亮意,变得死气沉沉。

鲜活亮丽不过是水中幻影。

“他现在该去死了。”先生端起茶碗,一口喝干了水中柿果。

第113章

柳庄的女孩儿,姓柳的只有一个柳柳,住在山庄所凭依的雪山之巅,替奉知常守房子。其余大多是镇里小户人家出身,不愿成为多余的人,就来给山庄做工。女孩子心思细腻巧妙,托她们的福,山庄里总是有鲜活的景象。

武理和女孩儿们坐在檐廊下洒米喂雀儿,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三哥在外面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吗?讲来听听吧!”

武理叹息道:“别有趣了,有什么趣啊,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有命回来见你们都不错了。”

女孩们笑起来:“是这样吗?二哥和五哥也这么觉得吗?二哥呢,怎么没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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