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惘》TXT全集下载_29(2 / 2)

解惘 麦客 4742 字 2023-09-23

谢致虚趴在凭栏上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发现那里并不需要自己,回头对房里说:“我出去转转?”

房间里,奉知常正低头捣鼓他的各式毒物,戴双层麂皮手套,浑身包得像个重症烧伤患者,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听到谢致虚的话。

好吧,看来这里也不需要自己。

他之前还嘴贱质疑奉知常怎么这么隆重地全副武装,结果大剌剌进去瞧见轻盈到能随呼吸没入鼻腔的蛇胆粉、无色无味不小心能当白水喝下肚的断肠汁、以及必须用三层纺布里外包起来并加封盖以防挥发到空气中毒烂肺腑的不明药罐,不必奉知常多言就战战兢兢退出来。

“我能干些什么?”

荆不胜路过时,谢致虚及时询问。

荆不胜拨冗替他想了想:“雁门在外边儿给四兄弟剃胡子,你要去吗?”

雁门就是那个编着蝎尾辫,成天往越关山身边凑的小孩儿,据说是骁云卫里年纪最小的。谢致虚走出楼前,见他手里握着一柄弯刀,站在山壁下张嘴仰头望着老四高高在上的头颅。

那孩子很可爱,脸蛋有点婴儿肥,两条辫子搭在肩上,任谁见了都会生出些护犊的心情。

“要梯子么?”谢致虚好心问。

雁门回头看了谢致虚一眼,没说话,眼尾很浓,漂亮极了。

紧接着弯刀在他手里杂耍般旋了一圈,拖着一道尾光,整个人如急电流星,霎时冲天而起没入老四茂密的络腮胡里,老四像被蚊子叮了,胡子抖了抖。

这下轮到谢致虚张大嘴巴,然而立时又把嘴闭上——他感到有一些不明物体从高空坠落。

大、大概是老四的胡茬?

果然下一刻就见数道弧月般的刀光烟火一般在老四胡子丛间绽放,明亮得晃眼,像一朵锋利的刀花。

好快!比自己那日与洪豹对战时出剑还快!

老四的胡子急速抖动,接着向四面爆射出无数尖锐的短茬。胡子剃光,雁门小小的身影乍现,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躲避胡茬暗器,大叫到:“暴雨梨花针?!”

谢致虚心道,老四的胡子还能当暗器使?原来这么多年都不修剪,是三师兄刻意留的后手!

雁门平安落地,弯刀收入大腿上绑的皮套。

谢致虚给他鼓掌:“好厉害!”

雁门的脸红了红,有点不好意思。

谢致虚道:“你身手这样利落,怎么荆姑娘不给你派任务,却让你来剃胡子?”

雁门道:“你知道少林七罗汉阵为什么只有七个人吗?”

“愿闻其详。”

雁门还没开口,头顶一个声音传来:

“因为群战的攻击力并不随人数增长,而是在七位上达到效用最大的巅峰,多一人是画蛇添足,少一人是功亏一篑。世上凡威力巨大的阵法都是以七人为一单位,少林七罗汉阵与武当真武七截阵都是如此。”

谢致虚抬头,看见武理和越关山并肩坐在二楼栏杆上,晃着小腿。

雁门接过武理的话,说:“就是这样。所以我们十二个侍卫里,只有七个至关重要,剩下的人,一个在做饭,一个在打扫,还有一个在睡觉,我就被姐姐派来修胡子。”

再算上坐镇指挥的荆不胜就是十二个人。

谢致虚擦汗道:“好吧,可是还有一个在睡觉是怎么回事?”

雁门指了指道路边上——贴着崖壁翘腿躺着一个胡服少年人,嘴里叼一串风铃似的蓝色小花。

“他的耳朵最好使,躺地上其实不是睡觉,是在听远方的动静。”

谢致虚不禁汗颜,连睡觉的都比自己有用。

雁门是个健谈的少年,他俩排排坐在老四脚背上,谢致虚向雁门讨教如何出招能更快的窍门。

头顶的声音又插嘴:“那是因为老四将他当成苍蝇蚊虫,释放出内力驱赶,双方内力相抵,形成了一个气障曲面,在这个曲面上出剑能获得增益,提高速度。”

“你又知道了,”谢致虚无语抬头,“我在问人家,没有问你啊!”

四双腿在头顶栏杆外一荡一荡,悠哉得很,越关山捧着白雪楼掌柜秘制的腌话梅瓷坛,武理伸手进坛里捻着吃:“你师兄我就是个现成的武学理论大师,你不来问我,却偏要远水解近渴,是不是傻。”

雁门也仰起头:“你身上半点功夫也没有。”

“我不会功夫,却最懂功夫,世上的功夫没有我不能道出一二的,你在陈怅先生的燕子坞里进修过么?你到过曼陀山庄的琅嬛□□遍览群书么?看不起谁呢,小样,”武理说完,口渴了,手一伸,“水来。”

旁边越关山便抛给他一袋水囊。

雁门叫道:“老大!你也太给他脸了!”

谢致虚默默缩到一边。

武理对越关山道:“你的小跟班好像很不喜欢我啊。”

越关山:“那当然,你也不看看自己坐在哪儿,我身边通常都是他的位置。”

武理:“他这么喜欢贴着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贴身侍卫?”

越关山:“非也非也,我的贴身护卫是小胜,不是他。”

武理:“那他有向荆姑娘提出做你的贴身护卫吗?”

越关山:“据我所知,并没有,所以每次他粘在我身边,都得小胜分心多照看一人。”

武理点点头:“总想贴身却不想做护卫。这是什么意思呢?”

越关山:“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武理:“在乎……”

谢致虚恍然大悟:“在乎荆姑娘!”

雁门整张脸已被越关山与武理一人一把柴烧得通红,闻言狠狠瞪着谢致虚。

谢致虚无辜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么?”

武理得了全胜,悠哉道:“没谈过情爱的人就是不懂哈,感情这事儿,如不是两情相悦,谁先说破谁尴尬啊——哎呀快拦住他别让他飞上来!”

越关山怀里的话梅瓷坛脱手落下来,将雁门砸回地面。那小孩抱着沉甸甸的坛子,又气又急,又不敢造反,只能脑袋冒蒸汽滚回了白雪楼。

谢致虚抬头无奈道:“你欺负人家做什么,这次骁云卫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

武理一撇嘴:“你是没看见他每次见我和老越待一起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我差点还以为他喜欢老越来着。”

越关山不乐意了:“说什么呢,雁门是个男孩儿。”

“男孩儿怎么了,男孩儿就不配拥有爱情吗……”

他俩唱双簧气走了雁门,现在又开始内斗。谢致虚懒得听下去,沿着江边慢慢散步。

汉江多险滩峡谷,泓道狭窄,急流勇进,自古便不宜通航,往来客商都走陆路,经白雪楼中转,荆不胜包下白雪楼,陆路却不变更,车马行人依旧络绎不绝,有关白雪楼的消息便跟随四方来客不胫而走,顷刻间传遍全城,再传出城外。

谢致虚就在风暴的中心,坐等敌人也好盟友也罢,一径找上门暴露在自己眼前。

胡服少年闭着眼睛,真像睡熟了,但谢致虚走到他身边时,他不露痕迹地让了让。

“有什么情况么?”谢致虚问。

胡服少年嘴里叼着的铃花一动:“没有。”

谢致虚便就此打住,过了一会儿,又问:“这花挺好看的,是路边采的么?”

胡服少年睁开眼,礼貌地说:“这是翠雀花,那边山壁上长着一株。”他指给谢致虚看,上方岩石间艳丽的一簇蓝,位置有些高,得使轻功才攀得上去。

“需要我帮忙么?”胡服少年吐掉嘴里的花茎,准备爬起来。

谢致虚那日在江边同洪豹的奋力一战,使他在骁云十二卫中很受欢迎,大约是被这些功夫好又性格热情的少年当作了同道中人。

“谢谢,不必了。”谢致虚道,请胡服少年接着躺下睡觉。

他回到二楼客房,奉知常已经忙完了,正在收拾他的瓶瓶罐罐。

谢致虚一脚迈进去,两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像有话要说,但见奉知常收拾物件也收拾得很专心,就闭嘴在原地呆呆杵着。

奉知常抬头看他一眼,额上全是汗:

——傻站着没事干么,去给我倒点水。

‘哦……’

茶壶凉透了,谢致虚便下楼换了温水上来,给奉知常斟了杯茶。

‘这茶叶不行啊,我给你的碧涧露芽呢?没带着么?’

奉知常忙了一天都快疯了,暴躁道:

——谁泡呢,你看我长了第二双手吗!

谢致虚又只得弱弱地哦了一声,心说那当然是我泡,看来要抽时间好好学学泡茶的手艺,那什么,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必先……

他立刻住脑,不敢再想,幸而奉知常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心声”。

‘要我帮忙吗?’

奉知常戴着手套小心盖好瓶盖,分门别类装进随身箱子,手上端得四平八稳,心中抓狂道:

——滚远点啊,一点防护都没有上赶着找死?

谢致虚于是落寞地垂下脑袋。

待奉知常终于装完箱,取下面巾摘掉手套,一口灌下茶水,才得空给了谢致虚一个正眼:

——怎么这副模样?

只见谢致虚领口袖口都蹭得灰扑扑,像在地上滚了一圈。

——你到猪圈去睡了一觉起……

奉知常嘲讽的话还没说完,谢致虚背在身后的双手举到他面前,一捧翠蓝雪青的锦绣便盛满眼底,如青山倒映下宁静的湖色,又如深邃夜空里未及敛去的星光,颜色新鲜美丽得惊人。

奉知常怔了怔,又看看谢致虚衣襟上沾的土屑。

‘路边采的野花,’谢致虚笑道,小心地瞧奉知常面色,“喜欢吗?”

翠雀花拥入奉知常情绪浅淡的瞳孔,点燃一片翠蓝的火焰,他薄唇抿成一线,瞧了许久,久得谢致虚都有些紧张,才说:

——去找个花瓶插上。

这个念头轻飘飘落在谢致虚心间,令他顿时有些雀跃。

这捧花束最后摆在了里间的窗台上,正对卧榻,睁眼就能瞧见。

谢致虚欣赏了半天,对奉知常说:‘你选的位置真好看。’

两人坐在窗台前,同前日商议对策时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窗框的景色里多了捧鲜活的蓝花。

——不要怕,万事有我。

这话的性格着实不像他二师兄,谢致虚都有些惊讶,但奉知常说得认真。他手背动了动,最后挨过去轻轻蹭了下奉知常的手背:

‘你在,我就在。’

第79章

寅时入夜,是人一天中最疲倦的时刻,此时就算在床边敲锣打鼓也叫不醒睡梦中人。

谢致虚坐在楼梯上,荆不胜走到他身边:“你精神头挺不错。”

楼里灯火全数熄灭,只有重重阴云后微弱的月光照亮大堂桌椅轮廓。

“你不也是。”谢致虚让出半截阶梯,请荆不胜也坐下。

“我不一样,”荆不胜说,“我是骁云十二卫的头脑。头脑要时刻保持清醒。”

荆不胜的一袭黑裙几乎融入夜色,语气幽远得像从冥界飘来。谢致虚还从来不知道荆不胜的功夫深浅,不过她能统领骁云卫,想必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借着深夜绝无人偷听的机会,谢致虚问出了他心中的好奇:“越兄的护卫都是怎么选出来的呢?年纪这么小。”

荆不胜道:“都是捡回来的哦。”

“……哈?”

“都是家主在外游玩时捡回来的,”荆不胜道,“在雁门关捡回来的就叫雁门,在宁武关捡回来的就叫宁武。从小跟着少主一起习武,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谢致虚不知该做何表情。原来越关山闲不住爱乱跑的性格是继承自父亲。

“那你呢?”

“我?”荆不胜笑了笑,“我是家主和捡回来的女人生的。”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瞳孔缺乏光泽:“我母亲是东瀛人,随船商登上中原大陆,逃命到荆门,一门心思爱上了那个救了她性命的男人,宁愿做妾做通房丫头也要留在家主身边。族里女人们都看不起她,如果不是后来我做了少主的护卫,她可能早就在那间谁也不愿涉足的偏房里孤寂死去了。”

见谢致虚一副不忍耳闻的模样,荆不胜笑道:“现在好多了,现在我和母亲是越家的下属,不是姬妾。”

谢致虚心道,怎么搞的,我怎么开启了这么沉重的话题,连忙说:“是啊,现在这样挺好的,你是骁云卫的头领,越兄也很敬重你,漂亮又可靠,很多人喜欢你呢,那个成天跟在你身边叫雁门的孩子就——”

一道弯月刀光唰然劈向谢致虚面门。

“哇哇哇!你怎么也在!”谢致虚连滚带爬避让开这充满杀机的一招。

雁门身姿灵活地从房梁上扑下来,满脸通红眉头倒竖,又气又羞,落地就要紧追不舍,被荆不胜拦住:“好了,你做什么。”

雁门大叫:“你不仗义!你出卖我!”

谢致虚道:“雁门兄!夜路无鬼,人心有鬼,你又怎知我说的喜欢是什么喜欢?”

荆不胜疑惑:“什么喜欢?”

雁门道:“姐姐你别听他胡——呜呜呜——”话音未落被荆不胜一把捂住嘴,后脑勺陷在荆不胜胸口,昏暗中隐约能看见他头顶冒出的蒸汽。

嘘——荆不胜食指靠在唇边,示意谢致虚。谢致虚也听见了,大堂入口传来踢落碎石的动静。

有全身裹进夜行衣的盗贼深夜潜入白雪楼,弓腰驼背,鬼鬼祟祟穿过满堂食桌,行动异常灵敏,竟没有碰到桌椅分毫。

谢致虚对荆不胜比口型——是小偷吗?

荆不胜摇摇头,不知是否定,还是夜幕里看不清楚谢致虚说了什么。

谢致虚便没有再问,一手按在清净天上,往大堂探看,月光在那盗贼爪尖反射出一点利光——是兵器!

那点利光瞬间抽长,盗贼刚将钢爪亮出,前方食桌便骤然爆开,木屑散花里飞出一柄长剑,两道兵刃架在一起,谢致虚这才看清那是一柄中正笔直的唐刀、刀身足有三尺长,被骁云卫双手握住。

短兵相接,那盗贼正要变换招式,突然从天而降一道黑影如鹰隼扑食,铿然砍下了他的脑袋。

脑袋浑圆地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大堂四面同时有黑衣人破窗而入,然而半截身子还在窗外,早已埋伏好的铡刀手便将他们拦腰斩成两半。

“走,去收割人头。”荆不胜优雅地抚平裙裾,脚尖一点凭栏,飞身向大堂中央指挥战局,雁门追随在她身边,袭向荆不胜的黑衣人都被他以比铡刀更利落的手法切得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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