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903();地上打滚的黑衣人突然发疯抓狂,以钢爪撕碎身上衣物,布料破碎间,只见身上皮肤发黑泛紫,爪刃切开皮肉,流出的鲜血都是黑色的,这些人也如同感觉失调,竟生生用利爪将自己开膛破肚。林里顿时惨嚎迭起,肠流满地。
黑血汇成汩汩涓流,浸湿落叶。
谢致虚柱剑为拐,一瘸一瘸避开满地碎尸,挪向车厢。越关山也直直飞身下来站在车辕,不肯沾地。
“这是怎么了?”越关山难以置信道,“阿嚏——”
他耸耸鼻子,面色一凝,似乎察觉了什么,望向树林里无处不在的椿叶。
车厢在激战中损毁,奉知常的轮椅卡在裂缝里,谢致虚帮他挪出来,道:“这是我们二师兄的好手段,还不来谢过救命之恩。”
奉知常斜眼看他,谢致虚回以因脸上伤痕而并不怎么潇洒的一笑。
“什么意思?”越关山困惑。
武理道:“春风剪刀柳叶毒是也,不对,今天这种情况,应当是改良版的椿叶毒,毒粉覆于落叶,随风四散,使人闻之即全身溃烂而亡。”
“那我……”越关山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刚给你吃的不就是解药吗,”谢致虚说着,拍拍越关山肩膀,拂去落叶,“越兄可是我们的重要战力,怎么能抛弃越兄呢。”
一行人弃了车厢,相携离开黑血遍地的杀戮现场。
继续往林深处走去,大致沿着驿道的方向北上。武理的意思是,箭来的地方,往往射箭人已经不在了,因此向杀手的来处走才最安全。总之不能再上驿道,毫无遮拦直接暴露在人眼皮底下。
“接下来怎么走?”越关山裹着他的黑裘,昨天的酒性消退,又是一副畏寒模样。这甘凉土皇帝家的小太子倒也不娇生惯养,干粮全在他肩上背着,还跟随一道徒步前行。
武理手里拿着地图,研究半天:“快到郢州城外了,运气好的话,天黑前应该能遇到村庄。”
“不能去村庄吧。”谢致虚插嘴,他刚刚战损,浑身疼得厉害,可谓衣衫褴褛狼狈非常,端个破碗能直接蹲街口要饭,然而不知为何,给奉知常推轮椅的职责还是心照不宣地落到他身上。
奉知常是最闲适的,此人杀敌最多,却毫不费体力,可见脑力劳动之优越性。
武理道:“没错,不能进入村庄,豺狼头子尚未出手,势必会紧追不舍,不能将这群恶人引进村居。”
“唔,说的不错,”越关山表示赞同,揽着武理肩膀,黑裘将两人一裹,“可是晚上住哪儿呢?”
“住哪儿都行,山野林间通常会有村民建的野庙、凉亭,实在不行山洞也可以——哎呀放手,热死了!”
林里日光暗淡,潮气很重,凉风习习,谢致虚推着轮椅碾过腐叶,感到手臂一凉,竟然是黑鳞蛇爬出奉知常后领,绕着他手臂游向肩头,黄褐色的蛇瞳半阖,好像刚睡醒。
谢致虚手臂一僵,犹豫片刻,最后卸了力,任由小五蛇爬上他脖颈,钻进他衣襟,滑溜溜地贴着皮肤游到后背。
怪异的感觉,又痒又刺激,宛如仕女细腻的手指抚摸过全身。一想到小五蛇成天就是这样在奉知常全身游来游去,谢致虚捏住轮椅的指节就嘎嘣一响。
然而他背上被钢爪抓出的几道伤口,被小五蛇爬过后,竟奇迹般地止了疼。
第70章
驿道两旁的树林并不是自然生长,随处可见人工取伐木材的痕迹,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一处监工小屋度过一晚。
“再过一晚,”武理说,“老四就该到了。”
原来他昨晚给邛山去信,是通知他们将老四送来。
越关山一听就很兴奋:“嚯,老四啊!又是脚底喷气飞过来吗?中原高手里我最敬佩他,有机会再切磋一把啊!”
武理道:“你最敬佩一个弱智??”
越关山双掌合十:“阿弥陀佛,六根清净,方得大道。”
“……好,好吧。”武理投降。失去马匹,徒步的速度很慢,不知能否在天黑前找到落脚处,但这两个人一路插科打诨,十分有趣,倒也不算煎熬。
匀速前行了大概一两个时辰,武理走不动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越关山身上,被半拖半抱着挪动。
“小五你……还好吧?”武理气喘吁吁。
“没问题没问题。”谢致虚心道,我毕竟是习过武的人,怎么着体质也比你好吧。一边抬手抹开挂在睫毛上挡住视线的血珠,额上好像破了个伤口。
武理的语气充满了惊恐:“血血血血血!老二你快给他看看!”
越关山也道:“哇,谢兄,你破相了。”
奉知常一掌平摊在脑袋边上,谢致虚便从挂在轮椅边的果兜里摸出一颗山竹,拇指中指一错,掰成两半放进他掌心。
“你还使唤他给你剥山竹?!”武理义愤填膺道。
奉知常看了他一眼,示意谢致虚换个枇杷。
“…………”,武理道,“没有良心啊没有良心,小五血都快流干净了!”
——大惊小怪。
奉知常伸手进袖袋里摸索。谢致虚便对武理说:“二师兄说你大惊小怪呢,头上血管多,破个小口子就血流满面,实际没什么的。”
他以前跟着父亲习武,也经常磕磕绊绊,什么样的伤不足为道,什么样的伤该引起警惕,他自己很清楚。奉知常从袖里掏出一个药瓶——他似乎随身揣着许多瓶瓶罐罐——往手心里倒出一团散发着松脂味的创药,一手扯着谢致虚领口往下一拉,一手拍符纸似地啪一声将药膏糊在他脑门的创口上。
——可以了吧。
谢致虚笑道:“可以了。”
武理将他二人看了看,发现自己有点多管闲事,趴在越关山半边身上,似抱怨非抱怨道:“关山兄,幸好有你,否则我就成孤家寡人了!”
走到谢致虚也有些头晕眼花时,树林终于见了头,山坡下倾,铺就百亩良田,碧绿秧禾随风舒展,浪涛般淹没田埂人家,黄昏下,炊烟袅袅,斜阳坠入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城墙垣之后。
坡上找到一间柴房,是村民上山伐柴,暂做存储使用,无人居住,门前上了把铜锁,越关山想用蛮力拧断,被武理制止,掏出收作竹筒的筇竹杖,对准正面锁孔,只听极轻微的撞击声响,武理用衣袖裹住手指,在侧面锁孔摸了摸,像是扯到了一根无形的丝线,正侧两边挑动摩擦,附耳去听,察觉到护板轻微的弹动,便收手,铜锁掉落下来。
“这不就行了。”武理捡起铜锁,在手里颠了颠。
越关山目瞪口呆,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柴房没有窗户,堆柴如山积,因常有樵夫进出、使用更换频繁,倒没有潮气或霉味。
趁向晚村民开饭,武理想去讨些热食,越关山要同去,被命令留在柴房。
“为什么?”
武理道:“去两个人就够了,小五和我一起,你功夫好,留下来注意林里的动静,周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越关山虽面上没什么反应,但谢致虚直觉他有些不乐意,随武理沿着田埂向农家走去时问:“越少爷是不是不太喜欢二师兄?”
武理道:“不是不喜欢,是不知道怎么相处,一个哑巴,又是个面瘫,你和他说话得不到一点回应,越关山这种喜闹不喜静的性子,你让他怎么和老二熟悉起来。”
“那你让他俩单独待在一处。”
“你要从长久考虑,”武理答道,“周豺若是穷追不舍,越关山又想和我们同路,总不能一直让他俩心存隔阂,遇到危机,互相袖手旁观吧。”
谢致虚听不明白了。
“可照你这样说,他俩根本就性格不合嘛。”
“你看着吧,越关山其实是有些慕强的,否则也不会大老远从凉州跑来挑战中原高手,老二今天露的一手,足够震慑他了。”
武理狡猾一笑。
柴房里,越关山想就地取材生火照明,但因初夏闷热,被奉知常制止,偶然发现房顶有一扇天窗,推开窗户,橙红的夕日正好落进来,明亮的一束光,并不灼人。
空气里有微粒浮沉,奉知常占了一个角落,身边摆着瓶瓶罐罐,不知在调些什么,越关山在另一个角落,他没什么好做的,只好打瞌睡。睡了一会儿,屋内什么地方突然传来危险信号,越关山窝在黑裘里没有动弹,半睡半醒地撑开一只眼皮——那是一条黑鳞蛇,在灰扑扑的地面蜿蜒游走,越关山一睁眼,那蛇就很有灵性地扬起脑袋,黄褐色的竖瞳又尖又细。
越关山:“…………”
奉知常恍若未觉,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草,那是他路上让谢致虚在林子里采摘的,似乎是适用的草药,准备研磨。黑鳞蛇吐着蛇信,獠牙一龇,惊得越关山耳朵倒竖。
“有蛇!”越关山道,他以为是村落边田地林间常见的那种菜花蛇。小太子爷不知道无毒的菜花蛇不会是这种黑得发亮的模样。
奉知常没有回应,垂下手一招,黑鳞蛇立时放弃了和越关山对视,顺着奉知常下垂的手臂游进他袖子消失不见。
“……”越关山道,“哦,是你的蛇?”
奉知常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手中那把草药往靠在墙边的粗壮木干上一种,瞬时生了根,生命旺盛地生长几寸,开出一串粉紫色的钟形小花,是专治疮口的白羊鲜。
这一招枯木逢春彻底震惊了越关山,他张大嘴看着奉知常将草叶摘下来捣烂成泥,一时无语。
“呃……二师兄是学医的?”
奉知常没有理他。
“还是使毒的?”不待回应,越关山又自问自答,“医毒一家,唔,我懂我懂。北边有个尸社,也很会使毒,我家老子一直想请他们长老来做客卿,毒理比武技好,一人可抵千军。”
奉知常终于给了他个正眼,半边唇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
“厉害,”越关山比了个拇指,“使毒我就不比了,我也不会。你们邛山的人真是个个都身负奇才。”
他主动起身走到一堆器皿旁坐下:“需要帮忙吗?”给奉知常递工具打下手,两人安静地合作。
树林里一直很安静,快入夜了,村里没人在山林里逗留,没有听到落叶枯枝间有刻意隐藏的脚步声。
等到门外飘进饭菜的香气,奉知常的瓶瓶罐罐已经收起来,手中只剩下一碟以白羊鲜为原料捣制的糊状药膏。
武理与谢致虚推门进来,手里各提着一个饭盒。
越关山立刻扑上来:“有吃的!”
柴房中央收拾出空地,饭盒揭开,炒菜热腾腾的香味弥漫满屋。
“运气不错,”武理满意道,“遇上了好人家。”
谢致虚推奉知常过去吃饭,却被拉着衣领摁在地上坐下,奉知常推着他的肩膀背过身去,揭开他背后被划裂的布料。
小五蛇的止疼效果已经过去,伤口被牵动,谢致虚嘶地倒吸一口气,没有发问,等待奉知常将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冰凉,两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只有武理与越关山摆放碗筷的声音。谢致虚心中徒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受,他一向以为邛山师兄里武理是心思最细腻的,然而奉知常只是懒得表达,涂药时甚至能给谢致虚以温和的错觉。
上次他身中南平章帝骨灰之毒时,也是奉知常陪在身边,借助同根生陪他聊天,帮他纾解感知全无的恐慌。
——转过来。
奉知常上完药,在谢致虚□□的肩背上一拍,接着给他涂脖颈。
这一下凑得很近,脖颈上的皮肤几乎能感觉到奉知常轻柔的呼吸,谢致虚僵着脑袋不敢动弹,仍奉知常施为,目光从眼前削立的鼻梁骨慢慢下移。红润的唇,衣襟掩映间白皙的一字锁骨。
谢致虚倏然转开眼珠,鬼使神差地,问:“是我好用还是柳柳好用?”
奉知常手下一顿,瞥了他一眼,接着揭开他脑门上用以凝固止血的一片透黄色药片,随手丢进武理刚升起的火堆里,带着血丝松脂融化,清香四溢。
“你对柳柳也这么好吗?”谢致虚固执地问。
这下不仅奉知常,连武理也投来莫名其妙的一瞥。
奉知常在他脑门上胡乱抹了几把,牵起谢致虚的衣袖擦净手,嘲笑道:
——柳柳叫我二哥呢。
言下之意亲疏有别。
柳柳叫谁都是哥,她巴不得叫我们师兄呢,是先生不收她。谢致虚心说,我也可以。
“二哥。”谢致虚立刻道。
武理惨不忍睹地以袖子挡脸。
奉知常的面部表情完全失控,额角青筋暴跳,几次抬手又放下,看上去很想将谢致虚灭口当场。
——滚去吃饭。
第71章
傍晚靠在柴堆边,安全起见,熄了明火。本来是想等等动作龟爬一样慢的周豺,实在等得没劲,众人都严重怀疑周豺会不会已经睡觉了,于是武理提议由越关山讲讲他在凉州城的故事。
越家在凉州拥兵自重,吐蕃人又在西凉府设立了六谷部自立政权,和越家分执牛耳,国朝在西凉完全说不上话。越关山相当于西凉小太子,但身上看不出半点横行霸道的脾气。
“我知道夜雨打瓦是越家武技,但沉沙掌是沙漠走镖人自创的招式没错吧,”武理说,“笳声不动霜华静,雁塞沙沉一掌平。这一招是镖师们对付沙尘暴,据说内力高强者一掌下去万里风平,可为队伍争取藏身时间。还有你方才使出的大云震远,如果我没记错,应是凉州府大云寺前代方丈同光大师日日在暮鼓晨钟中参禅,悟出的武技大云晓钟。但你又确是天梯山白头老人的弟子,怎么所用功夫这样杂乱?”
越关山靠着柴堆,黑裘当被子盖在身上,底下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束腰武袍,像是直接从师门穿出来的弟子服。
“我师父就我一个关门弟子,那当然是越能打越好,他老人家巴不得我学尽天下武艺。”越关山道。
西凉府的越家本就是声名在外的边塞门派,成名技夜雨击甲奠定了越家弟子个个内力深厚的印象,小时候越关山直接跟他父亲修习,因为贪玩溜号,跑遍了城里所有好吃好玩的地方,凉州大云寺也同江陵宝庆寺一般,每月有固定集会,他溜进寺庙清修境地,被扫地僧揪着揍了一顿,从此就赖在寺里不走了,誓要与僧人比武夺回面子。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那是在城里是出了名的武学神童,年纪小武艺高,”越关山说,“那僧人瞧着就是个普通扫地老头,我本来还想让他两手呢,谁料他将我当落叶似的一笤帚就扫出院门了,那我能咽下这口气?我就不叫越关山!你们想,我爹在凉州,那可是兵痞老大,我要在寺里住下,谁敢说个不字,连方丈都乐呵呵拿了我爹香油钱,把他自个儿的屋子腾出来给我住,嘿嘿,还命那僧人专门在我院里扫地。”
武理:“你们父子俩真够无赖的。”
越关山说:“怎么能是无赖呢?这是对武学孜孜不倦的钻研精神,值得褒奖发扬啊!然后我就天天找那僧人的茬,要他和我过两招,结果他装蒜功夫一流,扫个地跟划太极似的,我拳脚连他僧袍都挨不到就给当回来。住了大半月,愣是一次也没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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