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惘》TXT全集下载_10(2 / 2)

解惘 麦客 4895 字 2023-09-23

gu903();“二哥这次能来,多亏我劝了他好久,”柳柳神神秘秘同谢致虚咬耳朵,语气很骄傲,“我威胁他说要是不能出来玩一天,我就丢下他自个儿回邛山了。”

青缨山庄没有大门,只有山门,踏入茶山第一步起就进入了山庄范围。车队停在观景台,谢致虚搭了把手,扶奉知常下车。他的腿走路没问题,下台阶也没问题,但起身与坐下却像是牵动了某处伤,总要皱一皱眉头。

柳柳的活被谢致虚自然地揽了过去,握着木柄稳稳避开人流往林深处走去:“听闻林中有听琴的所在。”奉知常不置可否,随他推去。

山道上前呼后应伛偻提携,全家出游者众。摩肩接踵中,谢致虚给人撞了一下,他下盘稳倒没什么,那人一下摔倒,乒呤乓啷掉了一地东西。

却是个携兵器的,掉的全是捆成一把的刀剑枪头矛尖之类。

那人长得尖嘴猴腮,一副奸猾样,令人难有好感。谢致虚伸手给他:“实在抱歉。”

那人抓着谢致虚的手站起来,谢致虚心中一声咦——此人手却生得异常,瘦骨嶙峋的,手指格外长,长得几乎有些不匀称,没有多少美感,只显得怪异。

谁料那人也是一声咦,抓着谢致虚不放,一双凸眼直愣愣盯着人打量。

谢致虚:“…………能先松手吗?”

那人连呼不妙,道:“这位兄台,我见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唇燥舌焦,元神涣散,近日必定俗务缠身万事不顺,若是处理不当,恐会有血光之灾啊!”

谢致虚:“…………”

连奉知常都转脸赏了莫名其妙的一眼,柳柳推了推谢致虚:“我们走吧”

快走快走。谢致虚甩脱那人冰凉滑腻的手指,赶紧推着轮椅往林中去。

却听见身后乒乒乓乓一阵乱响,竟是那人抱着一堆刀兵又追了上来。

“留步!留步啊兄台,贫道所言非虚,若要保命,千万要听贫道一言!”

咦,竟然还是个道士,穿得却是麻布短衫,与平头百姓无异。

见谢致虚一行毫不停留,那人高喊道:“且住!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撞过多起丧事,身边也有性命垂危之人?”

谢致虚听了一耳朵,顿时一愣,忍不住停下脚步。奉知常皱眉回头瞪着他。

那假道士追上来,又说:“我还知道你苦思久矣却不得甚解,为追寻答案,恐将付出性命代价。”

柳柳握住谢致虚手腕,声音里含着奉知常冷冷的警告:“少罗嗦,走啊。”

谢致虚问:“你怎么知道?”

假道士知道自己说中,洋洋得意,也不作追人时的狼狈样,端着态度指点道:“俗话说脑壳往前窜,难活一年半。你低头赶路,脑门挡住眼睛,看不清前方,正是容易撞鬼遇灾。”

谢致虚心道,我低头是因为推着轮椅,要伺候人,生怕路上有个什么磕磕绊绊,这也叫短命相,便问假道士:“你只看人脸,就知道他遇到过丧事喜事?”

“两耳发灰乃是气运阻滞,灰是死气,遇丧过多便会沾染死气。死气蒙住耳朵,轻则易受人欺瞒,重则亏本伤元,”假道士说,“贫道从不虚言。你前额当中有迹痕,看来苦思缠身。想必是经历多起丧事,钻入生死迷套求之不解。若是强求一个答案,恐怕会反噬己身。贫道有一物,可助你脱困。”

谢致虚原以为假道士看破了什么内情,原来还是个坑蒙拐骗的,只见假道士摊开捆成一把的兵器,在里面翻翻找找,一边喃喃:“这次出门假货带太多了……真的在那儿来着?……”

谢致虚:“…………”

“找到了!”假道士抽出一柄匕首,只有一掌长,很小的一把,套皮革刀鞘,刀柄处一颗盘扣供人别在腰带上。别的算命人卖符水牙雕玉器,这假道士却卖兵器。

“刀兵主杀,克制死气,”假道士解释道,抽出匕首,崭新的一把,锋刃上光滑平整没有使用痕迹,匕身上却纵横交错几道暗沉的红痕,像是见血后没有擦拭干净,“这把匕首名唤血算盘,算人命最是精准。手上有人命的一握,匕身就会显出血痕。客官,你看这几道痕迹”(他已经管谢致虚叫客官了)“就是被刺客亡命徒触碰留下的。这把匕首对杀气极敏锐,能预测到三天之内即将发生的杀戮,你将它佩带在身上,它会提醒你避开灾祸。”

这种奇异兵器谢致虚从前未曾耳闻,刀剑都是铜铁打造,有时为了寻个噱头,传出些血祭开刃、妖刀附灵的流言,最终都止于智者。确实有些天赋神兵能引发异象,那也是主人功力深厚的体现。

能预测人生死的匕首,谢致虚心中直摇头,假道士怕是拿自己当冤大头了。

“卖多少钱啊?”为了印证想法,谢致虚问那道士。

岂料道士说:“不卖钱,这把匕首太珍贵,黄金有价奇货无市。要得到血算盘只能以物易物。”他手指向谢致虚腰间:“我要换你的佩剑。”

清净天是再朴实无华不过的一把剑,从剑柄到剑鞘,没有丝毫装饰与独到之处,混入兵器堆回头就找不着了。如果不是知晓内情的人,没人会对这样平平无奇的一把佩剑感兴趣。

谢致虚当即脸色一变,警惕顿生,按着清净天剑柄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一边脑中迅速将与家中有牵扯的各方人马过了一遍,遗憾地发现无论遇上哪一波,他都没有好果子吃。

二师兄呢?

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他会帮自己吗?

奉知常的目光却落在清净天上,神色若有所思。

谢致虚手指一抖,推着轮椅就要走:“不换,你走吧。”

假道士追在后面:“哎兄台你别紧张啊,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不佩把剑防身。我看你那把剑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换我的血算盘哪里亏待你了!我也就是想做件好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他追上来,拉住谢致虚胳膊,将匕首往他手里一塞,大叫道:“我不要你剑了,白给成不!气死我了,还有这么不识货的!要不是老子给自己掐指一算,坑货卖太多损了阴德,要日行一善积德,鬼才管你啊!”

匕首塞在谢致虚手里,假道士气哼哼地转身要走,又回头吹胡子瞪眼道:“也没有送给你,救你一命后我自会取回,算暂寄你处,一定要好好保管。”说完自己又摆摆手:“算了算了,既然借与你挡灾,那就随缘吧。”

神神叨叨,抱着他那一捆哐啷作响的兵器没入人堆顷刻没了身影。

谢致虚低头看看手中匕首,感到十分疑惑无语:“………………”

“这是什么?”柳柳好奇,拔出匕首把玩,手指抚过匕身上那几道血痕,竟沾上一点暗红的印记,这样看来倒不似血痕,反而是装神弄鬼留下未干的颜料。

奉知常回头,柳柳把剑又递给他。奉知常握柄,匕身上一点变化没有。

“什么破玩意儿。”他借柳柳的口冷冷道,随手一甩将匕首后抛,谢致虚手忙脚乱接住。

第28章

林深处行人罕至,帷帐圈了一块空地,由山庄侍从守在门口收取邀请函。

张医师等在外围,见到谢致虚,立刻迎上来。

“劳先生久等了。”谢致虚赔礼。

青缨山庄是梁家的产业,张医师救了他家大公子,得一张请柬不是什么大问题。尽管张医师和谢致虚心中都清楚,解毒的关键是谢致虚提供的百毒退散丸。

张医师道:“老朽将你们领进去后,便去悬泉边喝酒了,小兄弟有事就来悬泉找我。”

谢致虚满口应下,柳柳问两人道:“悬泉是什么?这帷帐围的又是什么?”

谢致虚也是第一次来,不太清楚,张医师解释道:“悬泉嘛,其实是山中一处天然形成的小瀑布,流至山腰聚成一方小潭,喜好诗酒的便聚在潭边饮酒赋诗。这帷帐中,是公子小姐抚琴谈天的所在,景色殊美闲适自在,是休憩的好去处。”

正说着,帷帐后就传来琴鸣弦发的清音。

说白了,悬泉瀑布是乡绅员外们附庸风雅之处,帷帐中则是家眷们聚会八卦的场所。一行人进入其中,入目是开阔的草场,四围铺设席垫,有许多瓜果饮食,席间尽是公子小姐,衣着端丽的夫人们三五成群。

三人入席后,便有头戴幞帽的白净小生携着画筒前来为他们画像。

“留个纪念吧公子小姐,青缨花海一期一会,瞧这春山暖日和风,端得是个好日子,以景衬人,以人入画,这画挂在家中既为宅院添上一笔茶山春色,又是与友人、家人共同出游的情感见证!”

柳柳凑上去观他的画,画工不错,留白极少绯红满目,倒也不显得花哨,浅即深处深亦浅,正是用桃花的花汁儿染色,下方留出空隙,只待加上人物。

画生见她感兴趣,见缝插针道:“五十钱一幅,您三位且坐上一会儿,片刻就画好!”

谢致虚默默克制住想把柳柳拉回来的手。他是钱袋见底没错,二师兄可是个阔绰老爷,单看柳柳的作派就知想必是从来不缺钱花。

可惜奉知常却是穷得只剩下钱的典范,半点耐心没有,揪着柳柳后领子半点也不怜香惜玉,将她拎了回来。

“画一幅吧!”画生不知死活地缠着奉知常,“您三位生得这般俊俏,正所谓人比花娇,以景寓情,明年又是花是人非,何不留一纪念,日后见着这幅画也能想起今日时光。”

肉眼可见奉知常额角青筋一跳,瘦削的手指捂住口鼻,似乎与旁人靠近令他不适。画生凑将上来:“只消一盏茶、不、逗个趣儿的功夫便好!”

黑鳞小蛇从奉知常领口钻出来,蛇信一吐——嘶!

谢致虚闪电般迅疾地冲上前将那画生挡开,竟也顾不上蛇毒不蛇毒,抓着奉知常领口把蛇头往他胸口按回去,飞速捂住衣襟。

奉知常用看死人的可怕眼神盯着谢致虚。

那画生抱着画筒:“呃?……”

谢致虚一抹冷汗道:“别呃了,咱这位爷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赶快走吧,别惹少爷动怒。”

柳柳绕了一圈,端着枇杷油桃回来,坐在谢致虚身边,树荫斑驳落在她染上少女情态的双颊。“这里真是好美啊。”

山中桃花与湖岛桃花不同,浓荫掩映间即使偶有几处燕啭莺啼也显得幽邃静谧。柳柳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好玩的年纪,奉知常却端着茶盏,神色寡淡。

“超无聊的,像个老头子。”柳柳朝谢致虚吐吐舌头。

对席一位小姐在抚琴,乐声淙淙清越如流水。与他们毗邻的则是各家夫人们,似乎正就琴音指点不足,其中一位笑道:“说到乐舞,凡遇节日集会宾客宴请,翻来覆去就这么些花样,早就看腻了。要我说,这新花新景,得要个新鲜玩意儿才配得上呢。”

又一位道:“这好办,正巧今日杏娘也在,我常听夫君说起杏娘的拳脚功夫当得上半个男人,杏娘若是有兴致,不如为我们演上一曲剑舞,好叫大家都开开眼界。”

柳柳听得有趣,和谢致虚咬耳朵:“旁边坐的都是谁呀?”

这群人里谢致虚只认得一个,坐在边缘,和言谈甚欢的夫人们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似乎也不太在意有无人与她搭话,低头索然无味地剥枇杷,剥完自己也不吃,堆在盘里,盘子放在草地上,几只鸟雀飞来啄食。

谢致虚袖底遮手给柳柳一指:“那位便是梁家大夫人,湖中岛大小姐,秋江月。”

是谢致虚这两天所讲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柳柳哦了一声,眼睛一亮。连奉知常都难得瞥去一眼。

夫人堆里出来一个衣着干练、亭亭玉立的女子,腰侧佩一把垂着红穗的长剑,脚蹬皂头靴,面容英朗嗓音中气十足。

“杏娘愿为诸位舞剑助兴!”

她和着琴音铮地拔剑出鞘,红穗划过一道流光,身姿翩然矫健,挽起几道晃眼的剑花,全场目光便都聚集在她身上,公子小姐们也停下琴音画笔,投以惊讶赞叹的注目。

秋夫人依旧垂眸剥她的枇杷,小雀儿叽叽喳喳。奉知常无趣地吹开茶雾。

柳柳问:“她功夫怎么样呢?”

谢致虚想了想,委婉答道:“她舞跳得不错。”

杏娘舞罢下场,掌声热烈,受到了夫人们隆重欢迎。

“杏娘真是咱们之中独一份的,全平江府也只有苏家教得出这样的女儿!”

“谁还不会个跳舞抚琴呢,就是这剑舞挑人,需得从小习武,练就英姿飒爽,唯有杏娘一武动人罢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瞧咱们席间,不就有位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身无半点长物的么。人家不照样靠着夫家混得风生水起。”

这话就有些阴阳怪气,十分不和谐,竟然还有人接茬——“人家会投胎有什么办法,娘家争气,一辈子好吃懒做也不愁吃穿。唉,不像咱们,从小跟着娘亲嬷嬷学规距,刺绣插花样样不能落下,要是好人家的姑娘照着主母标准培养,还得学习打理后院、管束家仆。哪家姑娘学到及笄不是心灵手巧心思玲珑,嫁进谁家都是便宜了郎君,唉,谁叫家里娇惯长大的儿郎们眼神不好,只捡着模样挑媳妇儿,娶回家了才知道男人还是需要贤内助,懒姑娘要不得。落个后宅不宁,叫苦的还不是当初瞎了眼的男人。”

夫人们罗帕掩唇,笑不露齿,脸色俱是鄙夷。唯有秋夫人仍沉默不语,左手边是叽叽喳喳的雀儿,右手边是嘻嘻笑闹的女伴,啄得枇杷汁|水四溅谈天侃地愈发肆无忌惮,也没人睬她。

柳柳半只枇杷卡在齿间,杏目圆睁,显出头一次听人嚼舌编排的不熟练。谢致虚摸摸她发顶,再看奉知常,充耳不闻似的神色十分自如,喝够了茶,开始剥瓜子,他的一双手指甲修得短而圆润,剥壳却灵活干脆,剥了自己不吃放在小碟里,累成宝塔状,推给柳柳。

那姿态同秋夫人喂雀儿如出一辙。

夫人们又说起后宅纳妾的事来,哪家娘子管得严,哪家丈夫另觅了知心人,消息甚是灵通。

“终究还是要性情相合才能长久,常言道嫁夫随夫,嫁给农夫耕户娘子也要体健力壮擅劳作,丈夫是书生秀才娘子便要知书达理,若是丈夫通达武艺,那娘子最好也要会些拳脚功夫,才与丈夫有共同话题,夫妻二人不至于生疏。倘若一位弱柳扶风的女子嫁入将门世家,诸位,你们能想象这是什么场景么?丈夫舞刀弄枪,娘子绣花点茶?丈夫征战武场,娘子吟风弄月?这岂非驴唇不对马嘴,夫妻相性不合么。”

gu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