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妄想》TXT全集下载_43(2 / 2)

蓬莱妄想 瓜仁草 4807 字 2023-09-22

gu903();“……”

“师父陪着我,就算不一起下水,也得看着我。”席墨蹙眉道,“湖里有水怪,我现在打不过,会被吃掉的。”

吃掉好了。江潭想着,又展开地图确定了一番,“午时前后会过落星滩,用饭时在那里洗吧。”

“可是徒儿早饭都没吃啊。”席墨就扯住他袖子,轻轻拉了拉,“我饿了好几天,如今脚都软了。再这么下去就是辟谷也熬不过了。”

江潭看着那双憋红的眼角,总觉得哪里不对。

“席墨,你磕到头了么?”

“何止是头,哪里都磕了几遍。”席墨眼底波光粼粼,“我又痛又饿又累又困……师父,我真的好难受。”

“嗯。”江潭收了地图,从灵囊中取出一块烤糕并一壶沙棘汁递过去。

席墨将那木壶摇了摇,毫无防备一口下去,眼鼻酸得皱成了一团,半晌才呐呐道,“我都忘了……师父?师父等等我啊!”

江潭拔腿走得飞快,却如以前那般怎么都甩不掉这个小尾巴。

这么平静地一追一赶,日头逐若烟花般在头顶炸开一环环眩目的光圈。

只要与江潭拉开一定距离,席墨便觉自己又要被魂中不熄的烈焰烤焦。他追着人在荒地里跋涉了几个时辰,此时终似听到了水流的脉动声,不由精神一振,哑着嗓子唤道,“师父,是不是要到落星滩了!”

他好似听见江潭“嗯”了一声。

“师父……啊!”

席墨发出短促的惊呼,并没有引来江潭的回首,转瞬给沙埋得剩了一只的眼却看到前头那人跑得仿佛更快了。

江潭一口气走到缀满滚圆石头的河滩地,轻舒一息,放慢步伐,远眺前方那条淌凌的长河,未想到水势居然这般大。

就算里头没有妖居,如此贸然涉水洗澡也会给冲走吧。

这么想着,回首张望,却不见席墨踪影。

他心中忽有警觉。莫不是埋伏起来了?但想此时此地,这人再怎么生事都无法威胁到自己,又琢磨出些不对劲来。

……走散了?

他想起最后听见的那声惊呼,生了些迟疑。而后便生了一堆火,撅了根枝子串了松卷,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羯肉,松仁与蘑菇花的香气随着火星子溅出来。江潭看着那松卷表皮逐渐给油淬得焦黄,想起澹台休所言——此处滚石上有白缝者,凿之,或出石乳,清冽甘甜。

他取出铜匕首,摸到近旁的大石头边,选准一条宽缝叮叮咚咚凿了几遍,那缝中果然淌出了澹清的乳水。

他接了满满一水囊,走回火边就发现本该滋滋作响的松卷不见了。

自怔一怔,轻声道,“喝水么?”

“喝啊。”席墨从他身后绕出来,两腮嚼得一鼓一鼓,很是理所当然地拿过他手里的水囊拧开,灌了满满一口,“还是这个好喝。”

江潭:…………

席墨的衣裳更烂了,扯裂了几道大缝,面上还多了几丝血痕。

见江潭盯着自己,席墨不由挠了挠脸,又疼得嘶了一声,“刚被一只车轮蜘蛛拖走,差点就回不来了。”

江潭有些不可思议。过荒地的时候,他听从澹台休的忠告,一直若有似无地牵着几许威压,就是为了防止不长眼的妖族误打误撞找上门来,白闹不愉快。席墨一直跟在不远处,虽不在灵威散布的范畴,好歹也算明明白白一路人,居然会遭到袭击,在他眼皮子底下生生给人拖走。

席墨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因为师父一直不理我嘛,他们大概觉得弄死我师父也不会管啦。到了该用午饭的时候,就下手咯。”

事实确实如此。如不是席墨自己爬回来,江潭是绝不会主动去找他的。

江潭无话可说,默默坐回原处,又串了只松卷哔哔剥剥烤起来。

席墨蜷在他对面,“师父,石佩还我吧。这样就算死了,你好歹还能见到我的尸体。”

江潭想,那佩明明没用了,不知道席墨到底在固执什么。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会这么给出去。

想着便起了身,略一四顾,瞧见一只合适的石头,就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去敲起了白缝。

“师父,你总这么待我,我是会生气的。”席墨戳在他身后的圆石顶上阴恻恻道,“怎么,是不是以为我再没法给你烙印了?”

江潭想起澹台休的话,清楚自己若是修过鬼道,尚未解印那时同样能够操控席墨体内作为镜像存在的魂印,并不会单方面地给人压制住。

然而他现今完全不想同席墨讨论这件事。

“席墨,别再装疯卖傻了。你该知道,此印已解,便再无重结的可能。”

“哦,师父既然这般明白,自然也该知道这印的功效了。”席墨晃荡着右腿,泰然自得道,“你就是太相信我啦。其实从始至终,你想怎么杀我就能怎么杀我。像是现在,你也可以动手。”

这话听着太过随意,江潭不去理会,只将手中新接的石乳饮了一道。

果是凉滋滋的清甜,瞬间驱散了喉头蹙意。

“不动手吗?”席墨一手支颌,直盯盯看着他的背影,“那我以后做了什么,你都不会动手吗?”

第116章难道我不是你的小可爱吗

江潭喝着水,无暇顾及席墨在后头嘟囔什么,却听人着意放大了声音,一字字道,“师父,都到了这个地步,若你还是不想杀我,肯定就是喜欢我了。”

他略一止顿,稍稍侧了脸去,“你再如此说话,不想也要想了。”

席墨轻笑一声,“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嘛?还是一个外人都能同你说清楚了?”

他主动提及,江潭也不再迟疑,“过去的事你都知道了。”

“对啊,师父的过往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席墨言之莞尔,“要不然你可以猜猜看,咱们重回后山那时,不明真相的我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潭心底敛出一点异样,“你为何要那般待我。”

“因为我喜欢师父啊。”席墨堂而皇之道,“难道我还会与不喜欢的人天天腻在一处不成?”

江潭想,这不是喜欢。

当年江杉实因明姬之死懊悔不已,甚起了毁印渡界向药王寻援之意。而江潭对此事的反应是:父王的后悔都是假的,等人活了,他还会再下死手。只要有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所以曾夺一命的人对着他说喜欢,他并不能轻信。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至少是不会下杀手的。”江潭思忖道,“席墨,你可能弄错了。”

“师父这就狭隘了。爱有许多种,你的爱是生,可我的爱如死。”席墨想了一想,“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恨比爱更长久,死比生更接近不朽。我若是想要一份长长久久接近不朽的爱,那这样的爱里必然不会只有爱。”

“嗯,没有人的爱是相同的。我们的理解也并不一致。”

“所以是啦,你认为的爱是不会伤害对方。但对我而言,这实在过于纯粹了。因为我喜欢你的同时,甚至还想杀死你。”席墨眼神诚挚,“我这么说,师父理解了吗?”

“明白了。”

“怎么,理解但不接受吗?”席墨叹了口气,“这么说吧,你不在的那个时候,我开始分不清爱恨,又逐渐分不清死生。后来我发现,它们都是一种东西。”

“爱是爱,恨是恨。”江潭凝然道,“爱恨不尽同,死生不相与。”

“爱非爱,恨非恨。”席墨挚笑道,“爱恨皆为一,死生亦如是。”

江潭怔了怔,“你如此理解亦无不可,只希望你不要误认,免得做出自己后悔的决定。”

“怎么,师父是怕我会反悔?”席墨眨了眨眼,“若要反悔,你说要同我恩断义绝那时候,我亦会与你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现在再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说,“早都来不及了。”

“只要活着,万事不言迟。”江潭眼中映着火光。

“是么。”席墨目光亦灼灼,“那师父可还喜欢我?”

“……我们所言之物或不为一,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是不喜欢了吗?还是说,已经开始恨我了。”

江潭考虑了一下:“……大概是恨吧。”

“好,那你才正要开始爱我。”席墨微笑道,“最起码,我知道你没有恨过别人。”

江潭不由一顿。

“师父,我们慢慢来。我会说服你的。”

江潭并不觉得席墨能说服自己。况且说服与认同分明是两码事。

他一面吃松卷,一面看席墨撩着冰水擦身子。人表演一般磨磨蹭蹭地搓洗着,压根不担心那河里头会忽然窜出个妖怪将自己叼走。

江潭喝足了石乳,一袋白樱子干快吃到底时,席墨终于弄了干净。他慢吞吞换了套衣服,坐回火边烤头发,又摸出支窄瓶来,冲着江潭晃了晃,倒出一粒药丸吞了。

“我还是觉得好苦。”席墨眯着眼道,“怎么回事,师父的血明明是甜的。”

“你修了鬼道,味觉自与常人不同。”

“这么说来,还好我修了鬼道,要不以后都得靠你养着了。”席墨盘算着,蹙了眉头,“就一套功夫学下来,你得耗多少血啊?不行,想想我就心疼。”

你不会疼。江潭冷静道,“你若休息好便出发吧。日落之前需到坠沙野。”

“慢慢走,又不着急。”席墨将发丝理顺,随意束起,“此处虽然荒凉,但胜在寥廓寂静,几乎可与弱水之畔的旷野媲美了。”

说着睨了江潭一眼,“师父曾见过弱水吧。”

“嗯。”江潭颔首。

“我小时候很喜欢在那里玩。”席墨道,“阿爹说那是他与阿娘的定情处,我就总觉得阿娘还会在那里出现。”

“……”

“师父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要与你去扬州,去终南山,去弱水?”席墨理了理衣襟,冲人一笑,“去这些地方,是因为想带你见一些人。但既然你都已见过,咱们也不必再于此拘泥。”

他眉梢微挑,笃然不移道,“往后就换我跟着师父走吧。九野图成,山海图散,掌门应该很快就会醒了。那时候我也不必留在蓬莱。毕竟那里没有你,要留我也留不久。”

江潭越听越奇怪,“跟着我作什么。”

“咱们亲都结了。自然是师父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啦。”

他不说还好,一说江潭就收紧了指头。

“此等亲事,算不得数。不过是你一意妄为罢了。”

“那就来一次算数的。”席墨盖灭火堆,老老实实道,“这回师父做主。去何地,取何时,置何物,都照着你的意思来。”

江潭无法接话,只听席墨道,“师父该说——你乐意便好。”

不好。江潭想着,衣带就给人攥在了手里。

“徒儿只剩这一身衣服了。再给妖怪扒拉一回,就真得大冬天的打赤膊了。”席墨眼睫轻眨,唇角弧度柔软,“师父带一带我,别再把我弄丢了,好不好?”

他笑起来真的很乖,眼睛澄亮亮的,没有一点不该有的坏心思。

江潭被近在咫尺的笑容晃了眼,撇过脸去没有吭声。

也没有将衣带抽回来。

他这么牵着席墨,或是被席墨牵着,一前一后往北方走。近夜之时,听到了不与众同的风声。

那是一种模糊如咽的古老音律,断续似星烁,荒亘如尘隙。

殷然且欢喜,缠绵并悲悸。

席墨仔细辨别着,总觉得哪里不对,转头便看江潭撑出一个歪歪曲曲的结界,又取出一卷铺盖,在背风处铺好,有要歇息的架势。

“师父,这就要睡了?”

“嗯,前面是流沙地,夜里行路不便,明日一早再启程。”

“我带师父飞啊。”席墨摸摸耳朵,“这声音听着不对头,还怪吓人的,师父能睡着么?”

“这是古蜃族遗落的歌声。”江潭将枕头揉软,仰面躺下,“此处风音皆由蜃歌所成,无法为外者驾驭,唯有蜃族才能摸清其轨迹。”

话音刚落,西方如血的日头好似一下就黑了。

席墨挪过去,直直蹲在江潭脑袋旁盯着人看。

“你做什么。”江潭警觉道。

“我在等师父设铺盖啊。”席墨顿了一顿,颇觉不思议,“难道师父就带了一卷铺盖么?”

江潭暗觉不妙,“你没有……”

“我走得匆忙,哪会想到带这些好东西。风餐露宿说的就是我啦。”席墨将那铺盖戳了戳,眼巴巴道,“师父这被子好软,分我一半吧。”

江潭:……

如今席墨还是那副少年样貌,似是长大了一点,又似没有变化。江潭就看那双眼瞳亮晃晃地在面前招摇,正欲起身却给人扳着肩压了回去,“不要你让,要睡就一起睡。”

澹台休给的铺盖虽是独一份,但也算宽松。席墨这般身形,确是能并肩躺下的。

江潭犹豫间,月起星变,周遭黑暗似是给水洗去一层,焕出近乎剔透的澄净光华。

他望着挤在眼前娇嫩嫩的雪白脸庞,好似回到了先前无数个寂然夜晚,席墨一团毛狐狸似的偎在身边,任由自己摩挲。少年轻巧的吐息拂落指尖,暧若春夕,朗似秋朝。

无可遏制的熟稔感正逐渐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江潭呼吸微蹙,眉尖渐凝,轻轻道了声“嗯”。

“师父真好。”席墨照直俯身而下,想要凑过来亲近一番表示谢意,却被江潭伸指抵住眉心,“躺下,别乱动。”

席墨安安分分滚进被窝,两手搭在胸前,认真凝听了几个来回,才忍不住道,“师父,你说这风是歌声,那你能听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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