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妄想》TXT全集下载_42(2 / 2)

蓬莱妄想 瓜仁草 4834 字 2023-09-22

而后便看见了一汪剔透至极的潭泊。潭心沙岛上独独坐落着一株通体纯白的巨树,倚波垂旒,素影成双。

澹台休只望一眼,即悄声道,“看来老祖宗醒觉还需些时日。”

“吾王,暂随吾来。”

二人离得稍远时,那汹涌的潮气也逐渐消散。澹台休这才又道,“三界相离后,老祖宗便开始长眠。然为照拂者,吾族过半数陷入休眠时,他老人家自会苏醒。”

他略带歉意道,“吾以为这个时节,起码有半数族人都已休眠了。”

“我近来并无他事,可以一等。”江潭道,“只要在界缘封印闭合前回去就好。”

澹台休笑了笑,同他递出那枚星梭,“王上若是赶时间,便收下此物吧。虽无法跨界,且只能再使一次,然一界之内,心意所至,即刻可达。”

“多谢。”江潭颔首接过,想到时候万一赶不及,启用此物便可即时抵达封印边界,不用担心被封在此处。

两人行到一处树屋群,澹台休又同他道,“此处乃吾平日居所,王上可暂居此处。待吾同族人筹备完毕,再来同您约礼。”

江潭随人上到一间屋子前,推门而视,见里头装饰极简,只一套桌椅并一副架榻,皆为朴秀之物。

“沐浴场在林外的白沙海。如今天气冷了,族人都喜浴于温水泊。王上好静,吾会命人为您打来水放在侧屋。”

江潭想了想,“若有冷水泊,我亦可行。”

他从未来过此处,眼下有了时间,自然要去四处走走看看。

“吾族畏寒,秋岁一去,冷水泊罕有人迹。”澹台休心中了然,顿了顿又道,“那么膳食……”

“按你们的习惯来吧。”

“吾明了。”澹台休浅浅一笑,“王上若是不饿,请随吾同去白沙海吧。”

江潭跟着人朝林子外头走。

“吾王,您的母亲,便是阿青吧。”

“嗯。”江潭并不意外他能猜出来。

澹台休点点头,“阿青一直十分喜爱雪。她曾说过,头胎诞下的孩子,就叫晏雪。您承此貌,当真不负此名。”

江潭想,晏雪么?

他思忖道,“是个好名字,不过,我叫做江潭。”

澹台休很明显被噎了一下。

“您……?”他那双浅茶色眼眸登时空濛起来,半晌才缓过劲儿,“抱歉吾王,吾失礼了。”

“无碍。”江潭看着这人眼睫垂润,总觉得他心里偷偷哭了一场。

却是忽然想起一事来。

“澹台休,你会否解印?”

“可当一试。”男子面上恢复了些许笑意。

二人行至白沙海,往最偏僻的那处海子行去。

“王上,此处便是温度最低的冷水泊。”澹台休道,“吾先为您勘印。”

言罢绕道江潭身后,掐了一诀打在他背上探察一番,而后“咦”了一声,“是魂印。”

江潭只道,“能解吗?”

“可解,但无法根除。”澹台休沉吟道,“此印已与您的灵魄相融。纵使解开,魄中还是会余下痕迹。”

“有无后遗之症?”

“对王上无有影响,但对魂主的影响较大。解印之后,他的魂会受到反噬。此后身心皆遭焚劫,直至死亡这魂中之火才会熄灭。”

澹台休也有些不明白了。

“怎会有人下这种印?这便是自找罪受了。”

江潭怔然片刻,道,“这算主从印记吗?”

澹台休笑了,“当然不能算。所有的主从印记,魂主都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个,算是和合之印。一旦烙下,纵然开印,印痕也再去不掉,至死方消。然则行至何方,魂主都能凭借这些痕迹找到您。”

江潭缄默良久,问,“此印的功效是?”

“使用不同魂术,或有不同效力。”澹台休思索道,“但此印最重要的作用,是能够看见彼此的记忆。”

江潭垂眸道,“解开需要多久。”

“需要采您的血为引,约一刻钟后就能解开。”

江潭暗道,虽然这印不同于席墨所言,但存在己身便等于加了一道枷锁,早除早好。

当即笃定道,“解了吧。”

“好。”澹台休应道,“您……唔,解印时,您应该不会感觉疼痛。”

“嗯。”江潭递出一腕,供他采血。

澹台休凝出一根空心骨针,缓然压入江潭脉中,采了一针血来,“王上若准备好,吾便开始了。”

江潭盘坐自观,任由澹台休在肩背各处施为。不久即见体内那枚漆黑的莲纹汲饱了血,逐渐显出青紫之态。继而便如被血点燃般,逐渐烧作灿金云锦。末了只余一点浅薄的朱砂烙,执拗地踞在他的魂魄上,不肯彻底消散。

蓦然想起席墨同自己烙下这印时的痛,暗道他此时或许正在经历相同的苦楚。

又会偷偷哭么。

江潭倏而觉得困倦,很想就这么伏在沙地上先睡一觉再说。

他向来想到做到,这便一头栽了下去。

澹台休甫一收手,看人忽然这么过去了,一时有些心惊。但探他鼻息脉象皆无大碍,觉出人是犯困了。自不打扰。只解下江潭一早还给自己的裘皮,重新盖回他身上。

江潭略略蜷着,从头到脚卷得严严实实,仅留了半张脸出气。

他闭上眼时,便在无数个过往中看见了晏青的身影。

浮光掠影交错不息,而后终止于天地初成时那一点纯素。她碧襦玉裙,孑然立在潭心那株祖木下,同树后一人娓娓而谈。

江潭踏开水波,曳着一朵朵涟漪向她行去。在登上潭心岛那一刹,晏青蓦而回首,递来的却是崔皎那张笑靥。

她冲他微笑,顺手将树后那人拉了出来。

“存白,快来见过你六哥哥。”

拉出来这少年人一袭云衫,笑容明艳,很是乖巧地唤道,“六哥哥。”

江潭一怔,就给人攥着双手,欢欢喜喜道,“阿娘,我要同六哥哥结道侣,好不好?”

崔皎不说话,只踮着足尖将他两个的头顶摸了一道,而后转身便走。

她一步一个血脚印,离岛之后再不回首,逐渐没入水中。

江潭想去救人,却被席墨锁在怀里,“阿娘同意我们结亲了,六哥哥跑什么?”

他一挣,就给人摁倒在地,热烘烘地叼住了脖颈。

自是挣动不休。衣衫寸断间,却不知何处响起了清越的铃声。给风裹着,一声接一声散在耳畔。

江潭在遥远的欢歌乐鼓中苏醒,一开眼便倒映了整片璨然如织的星穹。

诸空之星,渺若烟海,剔如焰花。江潭不由目眩,略略一避,转而望向身畔随波晃漾的星影。水天纷纭辉映间,又觉自己要被这拍岸而起的湖浪吞没。

恍惚中他跪起身来,将手浸入冷溶溶的水中,终是得偿了沦陷梦乡久不得的那一抔冰凉。

揉了一脸水后,江潭感觉好过很多,再一垂臂,若有所思地摸出那枚封冻的石佩来。

——澹台休解印并没有用到此物。

他化去凝冰,着意审视一番,心间倏忽释然,面上逐而沉凝。

难怪总也探寻不到自己的灵息。佩中灵契作为魂印媒引,想必早都耗尽了。

是以此佩已然失效,再怎么碎都与自己无甚关系。

先前确实算被引导了想法。江潭想,但如今魂印既解,石佩且废,席墨纵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要多加防范,也难以造成威胁。

何况这人若是再敢胡来,他必然不会饶他性命,又怎能由着他瞎行乱闹。

想着便听一束脚步碾着砂砾由远及近,一回头,就瞧见了澹台休。

“王上醒了。”

江潭稍松一息,边将石佩重新冻成冰坨子,边看着人把沙盘放在身旁,给里头摆着的桑酿、松卷、熏梅与干酪一一指了一遍。

“族人听说您来了,很开心。吾没有说明您在这里,他们就聚在温水泊那边玩闹了。”

江潭点点头,执起瓢来嗅了嗅那洼桑酿,只觉浓郁的酒味扑鼻,旋即便要放回去。

“王上放心,这不是酒,饮下必不会醉。”澹台休道,“阿青那时也是这般经不住酒,但她同吾说,这是不可让别人知晓的秘密,若吾同人说了,她便杀了吾。”

江潭晃了晃木瓢,“你与……与她很熟么?”

“吾与阿兰都算是她看着长起来的。”澹台休略略莞尔,“虽然那时她对吾等一视同仁,可吾还是想着,以后若能成为一族之长,便可名正言顺与她合婚了。”

江潭想了想,“你所说的阿兰是……”

“乃是阿青胞弟。”澹台休道,“几乎与吾同时出生。”

稍一止顿,他眼中同那湖波一般漾起了星子,“后来的事您也知道。江铎为逼先王从己所用,使计将阿兰掳走。阿青临危受命,固守西隅,却不得闻至亲归讯。”

“直至九野起印时,阿青方凭吾脉之相悟得先王殂殒。后托吾守好古森,自渡西海而去。那以后,吾便再未见过她了。”

这些事江潭确是闻所未闻,不由暗道,洛兰正是人间界唯一名骞木族人,因是洛司祝养子,故而随同父姓。若他便是这个澹台兰,那么江杉莫名入魔一事,似乎可以窥知因果了。

念及此处,江潭只将那桑酿啜饮一口,发觉唇齿余香间果无半分酒味。

他润过喉,拿起松卷咬下去,正嚼得满嘴焦鲜,又听澹台休道,“吾过祁连时,听见了有趣的传闻。说他们宗主废了蓄奴令,还要妖人两族共生并存。当时吾还想是哪家的主人这般有魄力。后来如此联系,便知那宗主就是吾王无疑了。”

“王上可知,您的选择,与尊王一样。”

这些旧事江潭曾听金凝说过一些。

“嗯。听闻先祖兮并入骞木灵脉是为将其化咒,并以此咒号令群妖不得轻易夺人性命,否则便有入魔之虞。”

“正是。”澹台休钦然道,“上古时期,人属皆称妖奴,性命贱如草芥。尊王风中窥世,望而生恻,故行咒令随雪暴同降。‘害人伤己’之谕自此刻于每一寸灵脉之中,随血辗转,世代传承。”

“而今,您也做出相同的抉择。尊王若有灵望余荫,理当欣而泽世。”

骞木之脉,至生至死,至圣至邪,至善至恶。

可生死人肉白骨,也可化为奇咒降下灾殃。除翻转化咒灵脉,并以此脉之血为引消弭咒患外,无法可解。

当初晏兮降咒,若不是迫于他天生灵威,妖众早该聚而歼之,将他分尸吞食了。

而晏兮亦因此咒受到反噬,可说是非常短命,英年未至便与世长辞,重化作一场风雪席卷而去。

至此往后,不杀人,逐渐衍化为妖族的一种本能。

然初王之遗,妖怨人不知。此等壮举,舍身未成仁。

第114章往事不要再提

在听澹台休道明绿洲的范围后,江潭放弃了绕行古森的打算,转而起了抄地图的念头。

“王上与阿青真的很像。不独眉眼相类,连琐碎趣好也略无异处。”澹台休在递出那些图卷的时候,很是挚恳道,“这些都是阿青亲笔所绘,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罢。”

江潭没吭声。翻开那卷《西海图》看了片刻,才道,“我要誊一遍。”

澹台休不明所以,仍备齐了纸笔予他,“吾王,这些日吾去备礼,不会常来打扰。如您有需要,吹响此哨即可唤人前来。”

江潭点点头,接过一枚牡珠般润白的叶哨。

接着便在树屋里窝着,笔耕不辍,誊描了一幅又一幅。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些图卷就该好好放在古森,而不是随自己同去昆仑。

母妃……也当这般认为吧。

如此数日后,伏案勾图的江潭忽觉周遭的空气无端潮润起来。

他看着一滴松花墨在纸上晕开,如同悬冰融春,即有所感地搁了笔,敛袖往药王处去,恰在那碧潭之畔遇上了澹台休。

“吾王,您也感应到了么。”澹台休莞然行礼,“老祖宗醒梦,一会儿便要开眼了。”

江潭点点头,看着那纯白巨树在将晕的曦光里抖了几抖,幻作一个鹤发红颜的小童来。

“阿休,老翁腿麻了,快来扶一把。”小童盘膝而坐,抚着长髯,仍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澹台休早有准备,当即飞身而上,吸足一气,将人抱在怀中,勉强兜回了潭岸。

“此番尚可,未有堕水之患。”小童悠悠道,“然臂力还需增强。何时能直接送入屋门,不必老翁自己行走,才算到家的功夫。”

“老祖宗说笑,您重逾万斤,岂是吾辈可以轻易动摇。”澹台休揉了揉快要坠断的臂膀,“您瞧,谁来了。”

小童那眯缝眼终于挑开了一丝儿光,将江潭瞅了半晌,恍然道,“这就是阿雪了?”

“……正是。”江潭尚未开口,澹台休已替答道,“不愧是老祖宗,这都能看出来。”

“那么……唔,不对,九野印还是未曾消去,效力甚至更强了。”小童慢吞吞道,“阿雪,汝是如何过界的?”

“此时旧印未散,新印将成,尚有月余时间缓冲。界缘虽设山海印相守,妖鬼之辈仍可过界。”江潭略一间顿,遂直言道,“药王足下,我此行是有一事相询。”

“……容后再谈吧。”小童道,“老翁刚醒来,得先吃点东西缓缓神。”

他半身倚倒在澹台休胳臂上,看也不看江潭,“阿休呐,若不是他没有汝高,吾还以为又见到那家伙了呢。”

澹台休想了想,方才道,“老祖宗,这次见您,阿雪特意备了礼物,不知合不合您心意?”

冲着江潭使了眼色的他,绝不会想到一宗之主身上,并不存在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宝贝。

江潭一怔,都不要说礼物了,就是常人随身应有的小件他也取不出一样来。

手臂动了动,却是挨到了凉飕飕的硬物。只一晃神,便想起袖管里头现在还沾着两个冰坨子,一则存石佩,一则存香铃。

在冷水泊沐浴的时候,他就将脚上那铃铛摘了。想着随手丢掉似乎不对,直接带着又怕不小心着道,干脆同石佩一般处理,以后再丢回昆仑宫当库存。

gu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