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虽将玉针夹在掌间,却不敢远席墨半步之遥,甚恨不能与余数一道挂在他身上晃荡。这就挨着人勉强进了门楼。
席墨走着,并无不妥,只觉背上重量与身侧脚步都越发轻盈。
待到了第一道垂花门前,余数和余音都不见了。
如过城中花队时一样。
席墨暂不在意,松快了肩颈,转了转手腕,当即推开了门。
未想到,一个神情阴郁,眼角带伤的小孩正仰头看着自己。
眼睛黑得像是淬了毒。
席墨一怔,只道这孩子与宁连丞长得十分相似。
他尚未开口,小孩却比了比手指,示意他别出声,继而转身就走。
席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穿过漫长的鹅卵甬路,折进了一处偏院。
然后看他偷偷躲在墙角树影里,从怀中握出一把红艳艳的丹石,一颗一颗吞吃起来。
席墨一时恍然:这是……
一个雍容的妇人已从院外摸了进来。这一看不得了,几步奔了过去,一把将小孩揉进怀里,哭叫着道,“绍儿,吐出来。吐出来,会死啊!”
“阿母,绍儿好痛,吃了不痛。”
那妇人哭得更厉害了,抬手便掴了自己一耳光,“阿姆错了,再也不打你了,乖,你吐出来,阿姆一定不打你了。”
小孩迟疑着点了头,两人如烟缓缓散去。
席墨明白过来,自己可能看到了宁连丞的幼年回忆。
这么说,那个疯癫的妇人,便是崔皑了?
他听到外头隐隐传来叫骂,这就循着声音进了另一处院落,见崔皑正拿着簪子往小孩背上扎,发指眦裂,凶蛮如恶鬼,“你怎么还敢吃!宁绍,你是在威胁我吗?”
宁连丞头发凌乱,满脸都是通红的巴掌印子,小脸鼓鼓囊囊仍在咀嚼,眼中含泪却不敢落,“阿母,身上烂了,不吃,痛。”
“你吃,是吧?”崔皑就寻出一个瓶子往他嘴里塞,“好,我教你吃!”
宁连丞被迫着咽下整瓶液体,这便咳嗽起来,而后扒着一株栾树干呕不住。
确是有用的。他将胃里东西吐了干净,终于爬起身时,面上只剩一派麻木。
“阿母,绍儿错了。”
他衣襟扯得散乱,那一身华服下是数不尽的淤伤。有些地方确实已经红肿溃烂。
崔皑看得清楚,随即崩溃大哭,一把将小孩搂进怀中,以泪洗面,“绍儿,绍儿,阿姆不是故意的,你千万不要同人说。”
宁连丞不吭声。
崔皑怜惜地抚他背脊,边抽泣着自言自语,“若不是那个小蹄子,我何苦落到这般境地。”
“为何所有人,所有人,连你阿父都喜欢她?”
“凭什么最小的就最得宠呢?”
她将小孩糟乱的衣袍整理周正,“绍儿放心,阿姆只你一个孩子。你做到最好,便能得到最好。阿姆保证,你一定会被众人所爱,一定。”
宁连丞趁人不备,悄悄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石头,这才点了点头。
席墨看着幻影淡了,又往童声喧哗处行去。
黄昏中的宁家塾馆,学童都走尽了,只有宁连丞怀捧着一本书向老夫子行礼,“谢谢先生。”
但等夫子走了,又重新溜了回去,往书柜里一钻,谁都找不到他。
外头崔皑在一声声叫着宁绍,他就捂住耳朵,权当没有听见。
手中翻动的画本,叫作《蓬莱行记》。
天色渐沉,萤火虫在膝头的罐子里翕动,而他轻轻笑起来,眉宇间总化不开的阴霾淡了一些。
席墨站在柜外,透过阑珊格影看小孩将那本薄薄的册子反复翻了许多遍。只待再度起身踏出书柜之后,瞧着已然长高了不少。
他就随着宁连丞往回走。
看着那孩子推门而入,走到崔皑面前,鼓起勇气道,“阿母,蓬莱开道了。”
崔皑放下绣绷,死死盯着他,怫然不悦道,“你要走,我就跟你一起走。”
宁连丞道,“那就一起走吧。这个家,不该再待下去了。”
崔皑仿佛第一次见识到他不听话,这就急了,“你敢从这里走出去,你我母子情谊不复,恩断义绝。”
宁连丞动摇了,最终还是没出门。
崔皑见状,执起绣针开始扎他,“阿姆是爱你的,不许走,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毁了。”
宁连丞咽泪点头,“好的阿母,绍儿不走。”
崔皑就放声大笑起来,“走?你还想走到哪里去?果然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养不熟的野种,山窝里的白眼狼,如今小小年纪一门心思就想往外跑?”
她眉目狰狞道,“你哪里都不准去。哪里都不许。”
宁连丞呆住了。
待得崔皑睡下后,自行洗漱一番,穿着新衣裳偷偷跑了。
孑然一身翻院墙的时候,恰被一名巡逻的家仆撞见。
“小少爷当心。”那家仆将他接下,显出几分不忍心来。踌躇片刻,却自怀中摸出一把银豆子,“咱听说您想去蓬莱,请拿着吧。这不比以往您给咱施舍的东西,但好歹是一点心意。”
宁连丞登时窘然,将唇咬了一咬,还是收下那把好意。又同家仆行了一礼,再不敢耽搁,匆匆跑了。
席墨看着他跌跌撞撞跑远,眼前景色倏然不同。
一身落魄的小少年,被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拦在巷子口,亲切问询道,“小朋友,你都在这儿绕了两天啦,要不要帮助啊?”
只宁连丞尚未出声,身后已有人应了。
“挡路了。”他一回头,看到个背着琵琶的小女孩子,身形修薄,神色冷傲。
宁连丞道了歉,抬眼却见这女孩将紫檀琵琶举起来,越过自己,直直往那男人脑门上敲。
男人被敲了一脸血,吓得拐子都不要,连滚带爬地踉跄着跑了。
宁连丞表示疑惑。
女孩不以为意,“是个人牙子。昨天刚被我揍过,不长记性。”
宁连丞一时语塞,滞了片刻,只能道,“多谢娘子出手相救。”
女孩颔首,“不谢。我这琵琶很贵,你赔吧。”
宁连丞顿然无措,“……抱歉,我现在可能连船都坐不起了。”
女孩一皱眉,“你是谁家孩子?”
“我是……”宁连丞犹豫了一下,“云中宁家人,叫作宁绍。”
女孩默然一刻,出口却是,“怎么,家里没给你起字?”
宁连丞:?
女孩道,“罢了。我是崔熹,字仰晴。你也可以叫我阿姐。”
宁连丞面露疑惑,“那……还是叫崔姑娘吧。”
崔仰晴冷漠如常,“随你了。”
然后道,“走,买票。”
席墨心中化开一点柔软,想这便是两个人的初遇了。只他们的背影渐被海风吹散,凝聚在一起时,又是舱中之景。
宁连丞卧在榻上,一睁眼,就看到崔皑站在面前。
她看上去庄严齐整,像是来送别儿子的慈祥母亲
——如果忽略她眼底如炙如烩的疯狂。
那一瞬间,宁连丞噤若寒蝉,下意识朝角落的壁柜看了一眼。
“怎么,又想往柜子里藏了吗?”崔皑笑一笑,“绍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待在哪里,我可是清楚得很。”
宁连丞手指紧紧攥住铺盖。
“你可真是厉害啊,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他要呼吸不过来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宁绍。你现在下船,我们一起回去,权当无事发生。否则我再不认你,宁家也没有你这个儿子。”
宁连丞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但却仿佛从崔仰晴那里获得了些许勇气似的,凝着半晌,还是坚决摇了摇头。
崔皑面无表情看着他。
“好,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都想方设法地丢下我去那劳什子的蓬莱。”她说,“好得很。”
“宁绍,你跑吧。下次你进宁家大门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拔下头上的簪子,目露凶光,“若违此誓,当如此簪。”
言罢拂袖而去,不再回头。
宁连丞一愣,看着地上一折为二的牙簪,灰白的唇半张着,噎在喉头的话再不得出。
幻景彻底化去时,席墨发觉自己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胳膊都举得有些酸了,而余家兄妹仍不在身边。
此时周遭浓霭开阖,一丈之外已如障目。他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拨雾寻径,逐渐摸到了宁氏塾馆。
绕过落灰的桌椅,将贴墙而立的破旧书柜打开。
宁连丞果然藏在里面。
这柜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虽确实有些狭窄了,但因为是非常安全的地方,所以仍旧婴儿般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师兄。”席墨轻轻一声,便足以将人唤醒。
宁连丞似梦初觉,微微挑开的桃花眼里尚有迷蒙,“师弟……我刚才,好像梦见你了。”
“方才我确实进了师兄的梦境。”席墨不加隐讳道,“师兄,辛苦了。”
宁连丞怔忪片刻,忽然笑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支起身翻出柜子,“我既醒来,就不会有事了。”
“师兄……”
“这大抵便是我的劫吧。”宁连丞合上柜页,温和如昔,“阿母有疯病,我早就知道。要是我不走,或许她不会真的疯掉。”
“后来她彻底疯了,阿父便抓妖族炼药,犯下无数杀孽。而季叶堕魔,也是因为母亲被炼成药了。”
他眼底似有潮汐涨落,“这赤星原皆是由我一人所起。将无辜之众牵扯至此,我……真的很抱歉。”
席墨叹了口气,“所以我不想做善良的人了。”
他眨眨眼,“师兄,善良的人,总是想把所有恶因归在自己身上。可事实是,没有一种恶果是因为一个人造成的。”
“并不是善良。”宁连丞顿了顿,“我总想任何地方都太太平平,又想素未谋面的家人也会因此好过。所求之道,不过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但是这真的很难。”他说,“难过生得其名,难过死得其所。”
“纵然如此,我亦甘之如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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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妄乎】
童年阴影不小心被广而告之了怎么办?
***
用户【小玉】
没事,可以哭一哭哦。
【评论区精选】
都给我哭!!!
***
用户【蓬莱不动产】
一进来满屏幕都在哭是要怎样。照不动产我的意见来看,先收一波广告费啊!
不行就告它侵权,维权斗士怎么说都能赚个名声吧。
或者就趁机出道,卖惨最固粉了。如果题主刚好长得不错,那妥妥地可以进军修仙圈了。
【评论区精选】
附议。如果题主对自己颜值足够自信,建议尝试勾搭蓬莱掌门,那位重度颜控有石锤。调度得当说不定你就能直接成仙美滋滋。
第75章易燃易爆炸
往宁家祠堂去的路上,席墨便知,云中城很可能已被季叶纳入腹中,沦为蜃乡。
因对蜃族记载极少,所以关于蜃乡的描述也仅得“无色蚀身,五色蚀魂”八字而已。
“这么说,苏蒙长老他们……”
“可能已遭不测。”宁连丞直言道,“我一进城,便知季叶身处何处,但尚未到他面前,便被拉入梦境之中,出不去了。”
“他很强,但境界不稳。短期内可能吞了不少仙派子弟。”宁连丞又道,“但愿现在还来得及将他们救回来。”
说着欣叹一声,“好在师弟没有入梦,总算还有一个清醒的人。”
或许另有隐情。席墨想着,浅笑道,“大概小玉身上有什么毒,恰与这蜃乡相冲,我才得以保持清醒。”
“幸亏如此,否则我怕是真不能醒来了。”
席墨一顿,忽而发觉宁连丞好似在发光。他望后一瞥,暗道果然。这一路行来,所经之处浓雾皆渐削薄,且无法再凝集成团。
“师兄,我在想,《杂览》里说的‘无色’,会不会就是这些散不去的雾气。”
“很有道理。”宁连丞道,“依你之言,那‘五色’便是梦境的指代了吧。”
席墨点点头,“但究竟是怎么个蚀法,现在还不是很明白。总之有害无益就是了。”
“回去可以商讨记录一下。”宁连丞道,“但愿对后来者而言,这些只会是志怪故事。”
他沉思片刻,又叮嘱道,“一会儿见到季叶,记得离远一些,我怕打起来伤到你。”
席墨颔首,“好,师兄,我安心躲在一边见机行事。”
宁连丞笑了一声,“师弟,要是能早些与你相识,再多喝几壶茶就好了。”
他说,“师姐的一炉罐,我还没有学会。”
席墨顿了一顿,“师兄,师尊说过量力而行,凌枢长老马上就要来了,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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