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903();他迷迷糊糊将头伸过去,想要江潭再抚弄几下,江潭却收手了。
“师父……”
江潭看着他。
“你……你能不能……”席墨咬牙道,“再摸摸我?”
江潭眼中淌过一丝不可思议。静了一瞬,仍是将手靠了过去。
人摸一下,席墨心里就颤一下,甚至有种忍不住想要扭腰的冲动。
他一面觉得自己好没出息,一面浸了蜜糖般,甜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
江潭看他这样儿,就又想到自己那只雪狐了。
那狐狸概是与他脾性相投,极喜欢在他指。每次抖着一身皮毛眯缝着眼在他掌间摇头晃脑,很是享受的模样,像极了这个小徒儿。
江潭想了想,这孩子会不会也是妖族化身?
兀自思索半晌,还是没有问出口。
但江潭仿佛开悟了。第一次收徒的他像是终于知道该怎么待徒弟了。
——和养雪狐一样。
席墨在经济峰与江潭相别的时候,那句没有出口的话,就是想要人摸摸自己的头。
这个人的手不像娘亲那般温软,带着暖香。掬一捧暖意融融,勾缠着发丝的时候,还会带起干燥的电花,打得他耳尖发麻。
他觉得疼,呜咽着恳求娘亲别再动自己的头发。
娘亲就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尖说好。
后来他再觉得疼,又想要娘亲摸头了。再睁开眼,却是这只如青白玉般冷硬的手掌。
分毫不与发丝牵连,也没有一星电花。却打得他整个人发麻。
席墨垂着脑袋,吞吐着近在咫尺的霰雪之息,胸腔里起伏不定的酸胀也似被一点点冻结。
他靠得离江潭更近了些,不知不觉环上了对方的腰背,口中只喃喃道,“今天是……糖醋小排栗子鸡,还有您最喜欢的莴苣汤。”
江潭觉得差不多了,小孩一脑袋毛都快给他揉散了,闻言便道,“好,去吃饭吧。”
说完却不见人有反应,仍是扒着自己不动。
“席墨。”
“
师父。”
“……”
“以后师父有空了,就多摸摸我吧。”席墨将头埋在人襟子里,恬不知耻道,“师父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放手了。”
还是那一套,席墨再做起来就是熟门熟路了。
“知道了。”江潭回得也很随意。
席墨就当他是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将肉往江潭那里推,自己喝起莴苣汤来却是虎虎生风。
“你不吃肉为何做这么多。”江潭就看小孩露出狡黠的笑容来,“最近舌头痒得不得了,我可能要长牙了。如您所说,要多吃点莴苣才行。”他说,“肉都是给师父做的,您要吃胖一点才好,轻飘飘的都是骨头,抱着我都心疼了。”
江潭箸尖一顿,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你乐意便好。”
“我可乐意了。”席墨道,“师父吃得肉乎乎的,会不会和雪人一样啊?”
江潭颔首,“大概吧。”
“那下大雪的时候,我就可以推着您跑了。”席墨笑得差点呛住,“粘一身雪花回来,刚好当作新衣裳呢。”
“不必。”江潭便道,“不下雪的时候,你可以将我放在门口。”
席墨怔住了。
“别人会以为下了一场只有你看到的雪。”
席墨睁大了眼,“师父!”他有些惊奇了,“你怎么也会讲笑话了?”
江潭就看他一眼,“因为我是你师父。”
席墨暗道,这简直毫无道理。却是点头称赞道,“果然是师父,真正的冷面笑匠都是一本正经地说着笑话,自己却不笑的。”
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有点想哭。
因为江潭确实是一场只有他看到的雪。
一场守在心口,万古不化的雪。
伏月到来之时,席墨体内的鬼气仍未除净。
那鬼气和有意识似的,不论药性一遍遍加强,却是在他体内扎根了一般祛除不掉,总是能悄摸摸地溜来堵了他的灵窍。但凡灵窍被堵,他便只能泡一回砭骨拔筋的药浴。饶是这样,他还是顽强地开始了剑道修习。
江潭虽不习剑,却画了本剑谱来教他。
“想好叫什么了吗?”江潭看着席墨抽出那柄光华内敛的鱼骨剑,“现在想不好也无所谓,但总归要有名字的。”
“想好了。”席墨道,“就叫长安吧。”
江潭没出声。
“师父可是觉得这名字太过安逸。”席墨就笑。
江潭只道,“你果然很喜欢雪。”
席墨心尖一麻,将剑握紧了,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剑似重实轻,不适宜一般的剑法。”江潭说着递过那薄册,“离大比还有三个月,你习得前两式就足够了。”
席墨将那剑谱翻到最后,很是惊讶道,“可是师父……这里只有两式啊。”
“嗯,剩下的我还没画。”江潭道,“你开始练吧,遇到不会的再问。”
席墨一时犯了难,“师父,直接照着谱子上手吗?”
江潭一怔,“不行吗?”
“您……演示一下吧。”席墨无奈道,“我尚未见过别人是如何习剑的。”
江潭就折了根松枝来,拿过那剑谱翻看一遍,又自行思量一番,“你看好了。”
说着将第一式粗略比划了一遍。
他动作虽然滞涩,身姿无疑是夭矫动人的。
席墨想了想,还是问了,“师父,这剑谱和招式都有名字吗?”
江潭似是犹豫一下,继而颔首道,“有的。”
他说,“这是《千秋》剑法,共七式。第一式叫作‘风雨隔,尘埃绝’。”
席墨: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刚想出来的?
“听上去好厉害。”席墨就道,“不愧是师父写的剑法。”
“照我昨天同你说的,引灵入体,意气合一,以念入剑,以气御行。”江潭说得非常轻巧,席墨练得很是苦恼。
但席墨发现,只要自己的招数练得不对路,江潭几乎立刻就能看出来并予以指正。端得是行云流水,头头是道,和那个演示剑招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当席墨终于能以气御行时,他发觉,自己同样可以在低空御剑了。
飞行的滋味非常奇妙。
各种影像与气味模糊着扑鼻而来,与坐在别人的法器上绝不相同。
席墨尽量飞得慢一些。一快便要想起曲矩的高空转釜,然后胃里就开始泛酸。
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站着。虽然长安剑比起一般的剑已经宽大了许多,他离地三丈后,脚还是有些打颤。
可他想学得快一些。最好还能带着江潭一起飞。
这样每天就能直接从庖屋那面敞开的崖壁间进出来回,不用再绕弯路。
他一面练习御风术,一面扎扎实实将那《千秋》的第一式琢磨得入木三分,挥洒得淋漓尽致。
待到入秋后,还在溪谷的林子旁开了一块地,将新研究的农方挨个儿种下。又抽空用影木皮叶做起了新手套。到了几是薄若蝉翼的地步,方觉满意而罢手。
寒露那日,席墨才开始练第二式‘霞翻破,花前别’。照理说还有十几日就要大比,他不该再练新招。可那第一式他确实已是吃得透彻,烂熟于心。征得江潭同意,他即开练新式,想着说不定比试时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用。
因着习剑,席墨的身子骨拔开不少,平滑纤细的颈间也慢慢突出了一枚喉结。而揣摩着第二式的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开始嘶哑之后,一度很是沮丧。
从那时起,一日能灌三次雪耳湖目羹。一边灌一边含怨看着江潭,想叫师父又不想听到一把破锣乱敲。
江潭发现总是叫着“师父”的小尾巴连续数日都是阴云压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一双皓丽的瞳子潮润不已,覆着纤长羽睫如有蝴蝶的影子栖息。
他被这么湿乎乎地看了许多天,终于在某夜上榻前给人拦住了。
席墨捉住他的袖子,在他手心放了一片木影叶。那上面用薛荔的花汁儿写着‘师父’二字。
江潭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小孩放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就握了满把的‘师父’。
“怎么?”他想到这孩子大概是嗓子出了问题,“喉咙痛吗?”
然后席墨便笑了。他摇了摇头,咬着唇往江潭手上放了最后一片叶子。
‘摸摸我吧’。
第30章何处起秋声
江潭就摸了摸席墨的头。
他坐在榻边,小孩顺势伏在他膝头,乖顺得不得了,基本就是只雪狐没差了。
指尖的发丝细腻,皆凝着一缕馠然。
不知什么时候起,席墨就喜欢采各色花草,沥了汁液来揉在皂角粉里。后来更是弄了一箱子坛坛罐罐,其中一盒小瓶专门用来放汁粉样子。
他一点点收着,晾好了就拿去给江潭闻,一定要人选出自己喜欢的味道,说要制澡豆。
江潭想不通他一天到晚哪里来那么多的精力,还是点了头,选了几个瓶子。
“师父喜欢清素,偏苦,淡辛的味道。”席墨就笑眯眯地,将江潭挑拣的药草香花细细研磨了,又用蜂胶与普洱浸泡,糅成了一种蜜蜡砖团。
两人皆用这种澡豆沐浴,衣襟袍摆的香气很快一致起来。用席墨的话来说,跟着师父用就好,懒得再做第二种了。
故而江潭指间也染着此种蜜茶浅香。
他这几日托仪要峰人炼一味药,白日里已有些困怠,此时摸着摸着居然有了倦意,手指便顺着发梢出溜到席墨背上,恍然未察那一层亵衣轻薄,并不是狐狸柔滑浓密的皮毛。
席墨抖了一下,整只耳朵渐渐红得艳了。
他胸腔子发紧,吐息缓缓加重。自觉有些热了,却是踞在江潭膝上,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太热了。他想,要是将衫子脱了,江潭的手冰冰滑滑的,直接碰到皮肤上会凉快得多。
但这么一想,自己却先打了个哆嗦,并不知为什么地发现心脏擂起了春鼓。
那鼓点将他敲得晕了,颇觉不舒服地哼唧了两下。
然后就听顶上轻轻“唔”了一声,抚动的手停了。
席墨心头一紧,鼓槌掉了一地。
江潭将膝头软成一弯春水的小徒弟看了几眼,有些困惑地揉了额角,又看到榻间散落的影木叶子,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你嗓子好些了吗?”
春水轻缓地淌了起来,缠缠绵绵绕上他的腰肢,漫过他的胸口,在眼前绽出了一树春花来。
他听到珏珮相击,湿暖如兰的吐息呵在耳畔,“师父,外面下雨了。”
那一瞬他忽起了些陌生之意,但看那近在咫尺分外熟稔的垂星眸,丹霞靥,方如梦初醒般,“嗯”了一声。
接着才发觉席墨靠得实在太近,几将自己扑在了榻上。
他伸手推开小孩,自坐了起来,曲指叩了眉心,才稍微从那被魇住的状态醒了来,发觉这个月大概真的是一次放血过多,精神略有不逮。
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却是道,“下雨了?”
“我闻见雨味了,从浴室的窗子和下头的庖屋飘进来的。”席墨盘坐在江潭脚边,巧笑如兮,“这雨一停,雪就跟着来了。”
江潭顿了一顿,“你若冷了,多换几床炉被来。”又道,“也可与我换床。”
席墨就摇头道,“不行,怎么能让师父睡地上呢。”说着就又趴在江潭膝上,仰了脸认真道,“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和师父一起睡啦。”
江潭淡道,“榻太窄了,睡不下的。”
席墨就噘了小嘴,“知道了知道啦,我就是说着玩儿的,知道师父嫌弃我了。”
江潭摸摸他的头,一手按住了满是‘师父’的木影叶,便又道,“嗓子怎么样了。”
这就给席墨摸笑了,索性捉了江潭的手,慢慢往自己颈子上靠,“师父这么好奇,摸摸看不就知道了。”
江潭一怔,手已被扯着按在了他的喉结上。
席墨颈项
本就烧得厉害,此刻给那凉玉的掌心一贴,不由吞咽了一下。
江潭感觉到那处凸起的软骨在掌间滑动,渐渐反应过来,只不知该说什么,刚要抽手,却被席墨攥住,带着往脸上滑去,然后咧了嘴来,将他两指咬在齿间,含糊不清道,“师父没发现…我牙也长出来了吧。”
那新生的虎牙着实尖利,席墨又非要将人指头往牙尖上戳,这一下就划破了皮。
江潭挣动了一下,看到席墨眼色惶然,拼命将那食指握着,含在唇间吮了两口,将血珠尽数舔去了,才颇为无奈道,“好了,放手。”
席墨睁大眼睛,“师父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虽是临时起意,可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江潭看着小孩唇染朱砂般,眉目凄楚,艳丽不可方物,又看看那略微刺痛的指尖,并不觉在意,“无妨,去睡吧。”
自放了白帐,倦倦卧倒了。
席墨背过身去,将唇间那点血粘在指尖,轻嗅一下,眼底并生疑惑兼慨然。
果然是江潭的血。
是他找齐了药浴中所有的花草,几番增删配比,却独独失了的那味莫可名状的,雪一般的腥甜。
事到如今,他不太相信江潭会害自己。那些药草也分明是为驱邪理气而置,没有一丝邪术的影子。
……难道江潭……真的不是人?否则他的血怎可能祛除鬼气呢?
席墨将唇上血舔了干净,在若有似无的雨声中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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