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焉眉头微蹙,似乎是想要安慰他,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听到沈昼眠说:“师兄是不是想说,那就随便说点什么?”
猜对了。荣焉被抢了话,紧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师兄一直都把我当小孩子看,哄着宠着有求必应,哪怕是与我在一起,师兄也并非是真心喜欢。”
“师兄只是在迁就我而已。这么长时间以来,是我私心以为,我已经握住师兄的手了,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在无形的拉远。”
“在师兄心底,我永远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也无法与师兄站在一起。”
“不……”荣焉慌乱地吐出半个音节,很快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想说,不是的,沈昼眠,你曾将我从孤立无援中救出,赐予了我最渴望的陪伴与温暖,我才是真正的贪婪卑鄙之人。
是他开始眷恋人间,才会让这么多人无辜丧命。
这些人,本该有个更加肆意的未来。
雪山下的坚冰,都是习惯了寂寞与寒冷的,当它生出渴望温暖的欲望,不由自主地踏出雪山追逐阳光时,那它就注定走向消亡。
荣焉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斟酌了许久,才言不由衷地开口道:“你既有自知之明,就该直接离我远一点。别再给我添麻烦。”
他头一次对着沈昼眠说出这种狠话,紧张的指尖都在颤抖。
作者有话要说:
sha人好快乐。
第78章没想到吧!没有预警!
沈昼眠并没有多说什么,平静站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走到荣焉身边,握住了他冰冷的双手。
“手都在抖,心那么软,就别说这么硬气的话了,师兄。”
他的突然靠近,让荣焉有些猝不及防,想抽回手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色厉内荏横眉立目地瞪他一眼,想要甩开他的手。
“我刚才就想说了,但是这样,又显得我有些厚脸皮。”沈昼眠笑得有些无赖,“师兄不来牵我的手,我来牵住师兄也是一样的。”
师兄不喜欢我,我来喜欢师兄,也是一样的。
他将荣焉揽入怀中,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如果你能感受到这份情感,那就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遗憾,像极了荣焉见过的那些将死之人。
荣焉无端地心慌意乱,他在心中纠结良久,抬起手又放下,最终还是选择抱住了他:“沈昼眠,你……”
“我在雾隐山的手帐中,发现了能够杀死朱渐清的办法。”沈昼眠没有放开荣焉,而是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压低声音道,“两个办法。”
“其中一种,是让雾隐山彻底沉入地底,如此一来,雾隐山使者也会永远消失。”
“第二种,是许愿。”
荣焉的瞳孔因震惊而骤然缩紧。
“叛逃的雾隐山使者,依旧遵循不老不死的原则,但是若有人以心为祭,许愿杀掉雾隐山使者,那不老不死的原则就会被打破。”
“不……”荣焉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沈昼眠……”
他的颤抖着声音哀求:“不要许愿……”
泪水从他的眼角流出,沈昼眠释然地笑道,“我其实,有些后悔做这个许愿者了,我想一直陪着师兄,直到老去。”
“但是,如果不出差错,无刀先生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雾隐山下……师兄没发现吧,计划已经启动,如果师兄不去,大家都会死。”
“你在逼我……沈昼眠……”荣焉脑中一片空白,“我会把他们带回来,你不要……”
你不要许愿,那种违逆雾隐山的愿望,会让山灵控制着我,亲手杀了你啊……
“杀了朱渐清吧,雾隐山使者荣焉。”沈昼眠的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这就是我的愿望。”
扑呲——
炙热的心头血顺着沈昼眠的衣摆流到地上,满是鲜血的右手从他胸膛穿过——手中握着一颗淋漓温热的心。
“师兄……比起消失,我更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或许……再过十年、百年,就会出现另一个人,比我更爱你。”
荣焉目光空洞地接住沈昼眠倒地的身体,手中的心脏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朗朗明月之下。
朱渐清坐在雾隐山的大殿上,轮回八卦盘已经被启动,可是他阿爹和阿姐的尸体,已经化为灰烬了。
“我要把你们统统杀掉……”朱渐清透过水镜,冷漠地看着赶往雾隐山的众人,“荣焉,你也跑不掉了。”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荣焉……”
他低声呢喃着,双眼中满是猩红血丝,头发凌乱,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像个尚存一线理智的疯子,只等最后的一根稻草,将他彻底压垮。
水镜中的几人已经来到了雾隐山脚下,朱渐清露出阴邪的笑容,转身消失在殿中。
“师父!”贺兰悠一脚陷入雪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雾隐山这么大,我们上哪儿去找啊?”
“那就分头行动,将朱渐清引出来,撑到荣焉抵达即可。”无刀摸了摸贺兰悠冰冷的脸颊,“如果遇到危险,就放信号弹通知我,我会很快赶到。”
“嗯!”贺兰悠开朗地笑着,“师父放心吧,我不会出事的!”
众人四散东西,向着不同的方向,开始搜寻朱渐清的所在。
漫天大雪中,一道黑影在众人不远处一闪而过。
荣焉麻木地站起身,拖着沈昼眠的身体,闪身消失在原地。
“阿嚏!”贺兰悠打了个喷嚏,连忙裹紧身上的长袄,“怎么越来越冷了……”
“冷的话,就去雾隐山的大殿坐坐吧。”朱渐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背后,在他耳畔低声到,“你就是荣焉领养的那个孩子,我知道你。”
贺兰悠微惊,俯身拔剑,反刺向朱渐清。
朱渐清向后小跳了一步,躲开了贺兰悠的攻击。
“好凶。荣焉怎么会养你这么没有礼貌的孩子。”
贺兰悠站起身,长剑直指朱渐清,呼出的气息化作团团白雾,消失在冷冽的空气中:“我也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害大家都不开心的坏人,荣焉说了,对你,不用有礼貌。”
“牙尖嘴利!”朱渐清脸色一变,倏地凑近,一脚踢了过去。
贺兰悠对他不算了解,但也听荣焉提起一二,当下避开锋芒,抬手将信号弹扔了出去。
烈红的烟花在空中炸开,朱渐清怔愣片刻,狰狞地笑了起来。
“这样也好。”他说,“正好能将你们一网打尽。”
贺兰悠稳住心神,一剑刺去,朱渐清偏过头,剑锋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淡红痕迹。
朱渐清伸出手,抹去脸颊上的血,放到舌尖舔了舔。
“你和荣焉很像,贺兰。所以,我会尽量温柔一点,杀掉你的。”
“!”
察觉到浓烈杀起的贺兰悠骤然一惊,迅疾后退,勉强躲开朱渐清快如惊雷的一掌,在朱渐清紧追不放时,抓住漏洞,一剑刺如朱渐清的胸膛。
朱渐清不退不避,两人距离突然拉进,朱渐清露出得逞笑意,再次挥出一掌。
贺兰悠吐出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再见了,贺兰。”朱渐清不急不缓地走到贺兰悠身边,抬脚踩上了他的胸膛。
一道朱红剑气在贺兰悠肋骨即将碎裂时,直接砍断了朱渐清的右腿。
“朱渐清!”无刀恨得咬牙切齿,趁朱渐清还没缓过神,再次挥出一剑。
朱渐清又气又恼,没有躲闪,被一剑砍掉了右手后,身体化作鸦羽,散开又融合,又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朱渐清。
“无刀先生。”朱渐清闪绕到无刀背后,“很高兴,能送你们师徒二人一起去死。”
枯荣剑呼啸着破空而来,直接穿透了朱渐清的太阳穴。
荣焉一手拖住几欲昏迷的贺兰悠,一手护着无刀,带着两人远离朱渐清。
贺兰悠的呼吸已经微不可查,荣焉将他放到无刀怀中,回头,目光空洞地看向朱渐清。
朱渐清拔剑的手微微一颤。
他头一次见过这样的目光——冷漠而麻木,所有的情绪都从荣焉的眼中褪去,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野兽,随时都可以剥夺其他生灵的性命。
“师兄……”贺兰悠在荣焉窜出的一瞬间,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荣焉浑身一颤,停住脚步,头缓缓转了过来。
“有些话……很久之前,就想和师兄说了……”贺兰悠气若游丝,虚弱地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一直很想安慰师兄,可是、压根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啊……师兄……”
荣焉长睫落了一层雪霜,衬着他的眼睛,越发无情。
贺兰悠的眼神渐渐溃散,他摸索着,勉强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荣焉的脸颊——没有摸到他熟悉的笑容。
“师兄……”
眼泪,顺着贺兰悠的眼角滑落,顷刻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珠,“师兄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了,我……最喜欢师兄跟我笑……”
“等杀了坏人之后……师兄、一定要……快点开心起来……”
他喜欢少年时荣焉对他的笑,那么温柔善良,似海纳百川,不想后来,即便是在笑,也还是那么隐忍和压抑。
贺兰悠的手在落地之前,被荣焉稳稳地接在了手中。
荣焉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片刻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不及眼底。
“别怕,贺兰。”荣焉轻声安慰道,像是在哄着年幼不肯安睡的孩子那样,“师兄替你报仇,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
朱渐清的脊背无端生出许多冷汗。
无刀惊觉荣焉气息的变化,来不及悲伤,正要出手阻止,荣焉已经闪窜到朱渐清面前。
正在恢复中的朱渐清猝不及防,被他一脚踹飞出去,断裂的肋骨扎进了肺腑,让朱渐清口喷鲜血,狂咳不止。
“你!”朱渐清惊恐地看着荣焉,“是谁向你许了愿?!这么大公无私地贡献出心脏,就为了杀了我?!”
他发现了荣焉身上山灵的气息,这就意味着,荣焉可以杀了他。
朱渐清慌了。
他还不能死!他还没有将阿爹阿姐复活!他还没有将这群江湖人通通杀死!
他不能死!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朱渐清居然跑了,荣焉丢下无刀,施展轻功,向西北方向追去。
……这个方向,应该是曲净瑕……
无刀皱起眉头,抱着死去的贺兰悠,在大雪中,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曲净瑕也看到了那枚信号弹,正在向贺兰悠的方向靠拢,可惜离得太远,迟迟没有到达,迎面撞上了奔走逃跑的朱渐清。
“朱渐清!”曲净瑕双目赤红,挥扇劈了上去。
朱渐清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上了拦路虎,荣焉的速度本就比他快,他不敢停下脚步,只能直接撞上曲净瑕的杀招。
混乱中,他竟然忘记了,所有人的武器,都是受过荣焉血液加持的。
朱渐清被这一扇割开了脊骨,狼狈地滚落在雪地,被迫停止逃亡。
面对荣焉的逼近,朱渐清终于怕了,他跪在地上,凄声哀求道:“荣焉!荣焉!你别杀我好不好!我还没有来得及复活我的阿爹阿姐!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他还是一张酷似孩童的脸庞,粉白可爱,如今涕泪交加,看上去十分可怜。
“荣焉!你不能对他心软!你……”曲净瑕看着荣焉的表情,突然猜不出他的心思了。
荣焉站在朱渐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蹲下身,冰冷的手指如蛇一般,游移在朱渐清的脸上,替他擦去了泪水。
“我也不想杀你的,朱渐清。”荣焉的声音轻如羽毛,带着难以察觉的恶意,“我若放过你,谁来放过他们呢?”
朱渐清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是我的朋友,琉璃雪,乌苏尔,文不羞,岁青练,沈从越,贺兰悠……还有,沈昼眠。”
“他们本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荣焉将握在左手的枯荣剑插在地上,平静地向朱渐清伸出手,“你把他们还给我,我就放了你,好不好?”
朱渐清没有动弹,他的眼神心虚地偏向四周,不敢去看荣焉。
没有得到回应的荣焉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落在朱渐清颈侧的手渐渐收紧,“你把他们还给我。”
曲净瑕看着似癫如狂的荣焉,心里升起几分怜悯与畏惧。
荣焉,疯了。
朱渐清被他掐的无法喘息,荣焉加重语气,冷静而疯狂地逼着他。
“你,把他们还给我……把我的沈昼眠,还给我!”
朱渐清在窒息中,艰难地握住一把雪,对准荣焉的头脸扔了过去。
荣焉松开了手,染血的雪粘在他的蓝绿色的猫瞳上,污浊了他白玉似的面庞。
荣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朱渐清远去,等他跑到近乎看不见时,才突然拔剑而起。
朱渐清正要为自己的逃脱庆幸,想要回过头看看荣焉的位置,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僵住。
枯荣剑没柄而入,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狠狠钉在了石壁上。
荣焉脸上的杀气还未褪去,看着他的神情,朱渐清明白了一切。
他是故意放他跑远的。
让人在看到希望后绝望的死去,是他朱渐清最擅长的伎俩,如今被荣焉学的像模像样。
荣焉握剑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朱渐清无法挣脱,终于放弃了挣扎。
将死之时,他看着曲净瑕渐渐靠近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荣焉,你发现了吗?即使你再抗拒,你也还是变成了我的模样。”
“杀人,玩弄人心,你现在就是第二个我。”
“我这一声毫无建树,但是我亲手制造出了你……也不算白活一遭……”
他的话音逐渐降低,头颅也沉沉垂下,再不能动了。
朱渐清,终于死了。
荣焉拔出枯荣剑,任凭朱渐清的尸体被风雪掩埋。
曲净瑕看着他满身鲜血,步步靠近的身影,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听到了朱渐清的遗言,害怕这时的荣焉已经变成了第二个朱渐清。
荣焉见他后退,手足无措地停下了脚步,茫然又空洞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带我去见沈昼眠吧,曲净瑕。”
“我把他安放在大殿后的冰窟中,那里有一副棺材,可保他肉身不腐。”
曲净瑕正要问他为什么不能自己过去,就见荣焉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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