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完结+番外》TXT全集下载_31(1 / 2)

清白之年 费拉曼图 4907 字 2023-09-22

徐明海觉得这事儿太他妈刺激了,起起落落犹如坐过山车。他忙掏出手机,按下对方口述的号码,重复了一遍才敢打出去。

果子,接电话!果子,是我,快接电话!

可惜,通讯系统不会读心术。手机里传来毫无感情的:“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Sorry……”

中英双语的应答音在徐明海听来,无异于一种充满恶意的残酷嘲笑。一整个晚上纷乱复杂情绪顿时化作巨浪,毁天灭地朝他袭来。徐明海的喉头陡然一热,然后红着眼睛猛地就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拽开,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地上死命摔去。

“Sorry你大爷Sorry!”

要说还是诺基亚抗造。徐明海的N78被主人无情砸在地上后,愣是屁事儿没有。话筒里隐隐还能听见中国移动出工不出力的冷漠敷衍。

“……please?redial?ter.”

“忒儿?我让你丫再忒儿!”

徐明海彻底失去理智,抬脚就往上跺。小七见了,赶紧上前抱住抽起风来的人。

“打不通就再打,你跟手机置什么气?”他一面骂徐明海,一面给在一旁都看傻了的前台道歉。连说耽误人家工作了,如果再有这位客人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联系自己。

前台忙点头,并认真记录在案。而徐明海就这么狼狈地被人拖着,一路从大堂回到地库。小七把磕掉了几块漆的手机狠狠扔回给徐明海:“刚才在人家大堂又闹又叫的,现不现眼?”

“我他妈还怕现眼?我死都不怕!”徐明海依旧沉浸在懊恼沮丧的巨大负面情绪里。

小七知道人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怎么那么多刑事案件都是脑子一热犯下的呢?他索性点上两支烟,没好气儿地塞给徐明海一支,然后就陪对方默默在车边傻站着。

看着这位如今也称得上是“大款”的徐老板,小七心里却感慨对方这混不吝的劲儿一上来,根本和小时候没区别。依旧是自己管片儿里那个让人搓火的臭小子。

唉,怕只怕龙钟月老将人误,两下里错系红丝是惹祸的根苗!

铁骨铮铮的刑警队长伤秋悲月起来,恨不得当场来一段京韵大鼓直抒胸臆。

过了许久,徐明海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哑着嗓子说:“叔儿,麻烦您给我送到刚才那家肯德基吧,我车还在那呢。”

“想清楚了?不闹腾了?”小七开门上车。

“想清楚了,还是得保存实力。”徐明海坐在副驾,咬牙切齿道,“只要果子还在北京,我就不信找不到人。”

小七放下心来:“对,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明儿一上班我就给你扫听去。”

徐明海在肯德基门口跟七叔挥别,然后转移到自己那辆白色牧马人上。他这会儿不想回家,怕回去被爹妈问。他实在没力气再把今晚的事儿复述一遍了。

于是徐明海给李艳东发了条短信,只说人暂时还没找到,自己跟七叔多待会儿。交代完后,他又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好久,最后发动车子一路向北来到“珍铎公馆”。

接近凌晨3点的小区绿树荫翳,万籁俱寂。徐明海沿着小路慢慢往里走。这些年,他烦了闷了生意上压力大了就会来这边,自己躲起来喝些酒抽颗烟,也算是某种独特的解压方式。

此刻,徐明海在一片浓黑阒寂中望去,2号楼就只有401还亮着灯。看来这世上寂寞又无助的人,远不止自己一个。

当走进“新房”,徐明海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家”,眼底又是一烫。

听说,当年开发商有个什么手续没批下来,不允许进行加建。所以2号楼作为整个楼盘唯一一栋低层建筑,被设计成为更加私密的住宅产品,售价也贵出20%。徐明海买到的时候简直开心到爆炸,期间他更是大施谈判手段逼迫开发商送了顶层的露台,并签在了合同里。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幻想能把人带来这里,然后跟对方说:“果子,这是哥为你打下的江山!当年说过的话我做到了,往后咱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一辈子都不分开。”

而现在,徐明海能做的只是叼着烟,默默推开阳台的窗户,看到远处身披月色的莹白喇嘛塔。然后,他莫名想起李艳东在家常诵的一个什么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度一切苦厄……

徐明海下意识读了几遍,心浮气躁的情绪似乎得到了缓解。他坚信,果子此刻和自己一样,也凝望着同一个月亮。

第二天一早,小七打来电话。N78轻伤不下火线,卖力抖动。

“小海,果子电话还是没打通?”

“没,”徐明海颓然回答,“我猜他昨天退房后就直接飞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没准人还在北京呢?反正他兹要是敢用自己的身份证住店,咱就能抓着他!”小七差不都已经把秋实的待遇提高到江洋大盗那个级别了。

“而且,你昨儿不是跟我说,果子这些年有可能在香港吗?我打算私下找找关系,看能不能调到果子的出入境记录。为了你们这俩小兔崽子,犯错误叔儿也豁出去了。”

徐明海听了真想远程给他七叔磕一个。

“小海,既然果子这回能鬼使神差地被你瞧见,就证明你俩的缘分压根儿没断。所以别老魂不守舍的,给叔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你不是嫌自己老了吗?有时间去剪剪头发,再做做美容啥的。”小七给他打气,“争取见面那天,让你们家果子再瞎回眼!”

徐明海这次不想磕头了,他想哭。

转眼两天过去,一直都没有秋实的消息。而时间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为任何人做停留。

2008年8月8日是个万众瞩目的日子。第29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在国家体育场举办开幕式。

徐明海本来计划带上爹妈一起去看,可老两口却嫌人多天气又热,宁可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直播。

徐明海其实明白,李艳东和徐勇根本是心疼那5000块一张的票。吃苦耐劳四个字就刻在他们的骨头上,轻易抠不下去。

其实,徐明海手里的票何止5000?他可等不官网一轮又一轮抽签算命似的售票方式,而是直接从某个靠谱的黄牛手里搞来的A类票。对方说是内部票,位置特棒。

在北京看奥运会开幕式,是他跟果子打小儿就许下的心愿。初二那年徐明海就拍胸脯承诺过,等长大了,要用自己挣的钱买票看。所以,哪怕他这几天心情再抑郁,也不能食言。

当晚,由于私家车不允许开往奥运场馆附近,徐明海便早早搭乘地铁来到奥体中心。出站后,他根据志愿者的指引步行往体育场走去。

离着老远,就能看到绚丽的红光从鸟巢内部亮起,再透过仿若树枝的门式钢架喷薄而出,使其戏剧化的弧形外观更加斑斓异彩。而不远处的水立方则蓝汪汪水盈盈的,如同一个玲珑剔透外柔内刚的巨大泡沫。两个融合了科技感与美感的宏伟建筑一暖一冷,交相辉映,为北京这座古老的城市注入全新的活力。

徐明海曾在自己13岁那年和果子一起畅想过北京的未来。可饶是他再天马行空,也不曾预见这样的场面。

周围等待安检入场的观众全都是一脸的兴奋激动。那个哼:“北京欢迎你~有梦想谁都了不起”,旁边就有陌生人接:“有勇气就会有奇迹~”最后渐渐变成集体大合唱,场面特别和谐。

当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徐明海忍不住也跟风买起了纪念品。他挑中了头上顶着莲花的福娃晶晶,只因为它在五个小萌物里长得最像“盼盼”。

终于进到里面,只见碗状的座席紧紧环抱着赛场,红白两色的看台排列得错落有致。徐明海记得新闻里说,在鸟巢,无论观众坐到哪个位置,和赛场中心点之间的视线距离都在140米左右。

徐明海怀抱晶晶,被前后左右的人流夹着往前走。幸亏在场的志愿者们热情又有耐心,为无头苍蝇般的观众们指明方向。

“先生,票给我看一眼。”有个小伙子主动招呼徐明海,“哦,您是F区第三排。您的座位……”他抬手一指,“就在穿白色T恤那位先生的旁边。”

当徐明海的眼神顺着志愿者的手指落在那位“穿白色T恤的先生”身上,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脑浆几乎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是他!!!

“先生,先生?”志愿者催促,“找到了就赶快过去吧,别妨碍别的观众进场。”

可坐在那儿的那个人,就像是徐明海梦里的一个影子。脆弱得很,缥缈得很,一惹他,他就要烟消云散。

徐明海蜗行牛步,脚下踩的仿佛是人生中最短也是最长的一段路。他努力调整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要冷静。这是奥运会的开幕式现场,周围有着全世界最顶级的安保措施。对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徐明海长久地望着那人。他的侧影没有任何变化,从颧骨到下颌的弧度依旧流畅美好,让徐明海想要上前用手仔细摩挲。场内橙红色的光芒不停照在他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睫毛上,铺张又温柔。

就在徐明海和对方相差不到二十米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他直接按了,可还没半秒又震了起来。徐明海饿狼似的死死盯着自己的目标,同时掏出手机。

“喂?”

里面传来七叔的大嗓门:“小海,查到了!果子是8月4号入的境,但不是从香港,是从澳门!目前为止没有他的离境记录,人应该还在北京!”

“叔儿,”徐明海在喧嚣吵杂的背景音中说,“我看见他了。”

“啊?!你说你看见谁了?看见果子了?你那边怎么听着这么乱啊,他在哪儿呢?”

徐明海眼含湿气,嘴角却禁不住上扬,露出了腮边久违的招牌酒窝。

“他在灯火阑珊处。”

第98章最熟悉的陌生人

秋实为了回北京看奥运会开幕式,特地问上司拿了五天年假。

自2003年澳门赌权正式开放,华嘉辉手中的几个贵宾厅都步入正轨后,便要安排秋实去做一份跟赌场没什么瓜葛的工作。

“总不能以后真跟着嘉辉哥当叠码仔。”他说,“你好好的大学生。样子靓,英文又棒,做一份清清白白的工才是正经。”

“在澳门还有不沾赌的工吗?”秋实反驳,“赌场每年纳给政府的税里,70%都来自有合法牌照的叠码仔。要我说,整个澳门就属这份工最清白,最正经。”

“话是这么讲,可说穿了还不是捞偏门?损阴德的。”华嘉辉吓唬他。

“我妈和我叔儿走得早,”秋实笑,“我又不会结婚生小孩,不怕。”

而华嘉辉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我怕。”

在对方的坚持和鼓励下,秋实最终决定去当地的旅游发展局应聘。

随着这几年自由行政策的实施和不断调整,澳门的客源市场已从最初的日本、韩国到有地利之便的香港广东等地,又逐渐向内地大举延伸。如今,华北地区的游客已成为澳门的消费主体。所以,秋实的成长背景给了他很大优势。再加上读书时成绩优异,语言能力强,便在一众求职者中脱颖而出。

于是,他从最基层的旅游专员干起,四年时间做到推广处的主管。工作内容包括协助制订并推行特别行政区的旅游政策,致力为澳门建立优质的旅游形象等。

这个曾经的葡国殖民地,从回归之日起,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崭新的繁荣路径。2006年,澳门博彩业总收入超过拉斯维加斯。2007年,澳门人均GDP超越新加坡,成为亚洲“首富”。

当秋实站在当地标志性建筑物大三巴牌坊前,?看着讲普通话的游客和远处莲花造型的新葡京,却始终忘不了2001年7月13日那晚得知北京申奥成功时的激动。

“好,准你假期回家乡看奥运。如果时间来得及,也可以去见见北京office的同事们。”秋实的上司人很和善,笑着嘱咐他。

而他和华嘉辉提起后,对方则一脸防备地问:“好端端的又回北京?不会是想去找那个衰仔吧。现在你在澳门什么都有,又得老板器重,千万不要发起癫来前途事业统统都丢掉。”

“看奥运开幕式是我小时候的一个梦。”秋实再三强调。

“哼,我看只是半个。”对方挑眉,“和徐明海在北京一起看奥运开幕式才是’一个’梦。”

秋实不知说什么。华嘉辉永远都能稳狠准地打中自己的七寸。

“门票不好买吧?听说澳门本地已经炒到几万块。”华嘉辉又问。

“去年官网刚开始公开发售我就注册了。不过,发展局刚好有派发来的A类票,上司送给了我。”

……

华嘉辉无奈投降,顺便威胁他:“敢不回来就找人去你家门口泼油漆!”

久违的假期即将来临,秋实这厢却死活订不到酒店。北京的住宿业在奥运会前后价格一飞冲天,房间也是一房难求。最后,他唯有求助平时有合作的旅行社,但也只订到“东方X悦”8月4号一晚。

于是,秋实干脆在抵京的第二天上午就去了宜家。在那里,他看上一张造型简单的黑色钢架床,长得很像原来自己在大杂院睡的那张。随后他又买了床垫、被褥、枕头,和其它一些用得上的东西。由于等不及预约宜家的送货服务,秋实便叫了门口“趴活儿”的黑车把大大小小的纸箱直接拖去“珍铎公馆”。

有了可以拿来过夜的地方,秋实下午从肯德基出来后就回到酒店办了退房。到了晚上,他独自在2号楼的401按照说明书组装家具,一直忙到深夜。等一切安装完毕,淡蓝色的素色床单铺上去,空空荡荡的地方一下子就变得像个“家”了。

秋实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想起偷亲徐明海的那个盛夏午后。那时,自己好像才12岁吧?秋实笑了笑,为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惨绿少年感到骄傲。

他起身洗了个澡,然后走到阳台打开窗户。马上就要立秋了,知了的叫声变得愈发凄切无望,而月色则像是要从天上淌下来似的浓稠。

秋实望着远处的白塔,无端端闻到一股烟味。这淡淡的味道载着他一路回到大杂院的屋顶上。秋实忽然意识到,八月,似乎天生就是出事儿的月份。它在自己的生命里总是浓墨重彩地出现,带来相爱的甜美与离别的感伤。

次日一大早,秋实去看望周莺莺和陈磊。这么多年没回来,这里却丝毫不显破败。秋实问人要了金漆和毛笔,重新描了一遍上面的字迹。并在碑前放上凤凰卷、杏仁饼和肉脯等物。

“妈,磊叔儿,儿子来看你们了。”秋实静静伫立在清晨时分的墓地里,对着碑上俩人的合影说,“当年咱们一家人计划要去澳门旅游,可你们走得急,没能成行。反而……我这些年一直在澳门生活工作。妈,磊叔儿,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照片上的人微笑听着归乡游子的倾诉。

“妈,我不知道命运是什么,也挖掘不出某些混乱背后的真谛。我只知道,我爱徐明海,可又不得不逃走……”秋实哽咽起来,“妈,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拿不出20年来去爱上别的什么人了。咱再见的那天,您和磊叔儿别怪我。”

从墓地回来后,秋实哪儿都没去,独自在401待了一天。8月7号,他就去拜访了旅游发展局的北京办事处。

同事们对他非常热情,尽管大多数人只是在澳门年会时见过一两面,平时全靠电话和邮件联系。秋实给他们带来各式零食伴手礼,大家便忙里偷闲,一起坐在会议室下午茶外加小叙。

“阿秋,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北京人对吧?”办事处的负责人Frank打听。

秋实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界定自己到底是哪儿的人。他笑着回答:“算是。我快8岁来的北京,后来去澳门念的大学。这次回来,很多地方已经不认识了。”

gu903();“这些年的北京,一闭眼再一睁眼就是另一副样子。节奏快,压力大,空气也不好。”对方主动拉起家常,“我一跟太太抱怨,她就催我去Perth和她跟孩子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