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却和白舒忧虑的并不相同:“小白啊,知道叔为何叫你出门在外,别露脸么。”作为白舒经常寄住的人家,他自然是见过白舒干净工整时,是何等模样的。
白舒当然知道,但他却不会就这么诚实的表达出来:“不知道,但是我晓得叔不会害我的。”
听见白舒信任的话语,男人伸手盖着白舒的头,用力揉了揉:“几年前隔壁的三丫头,就因为那么个身段,被掠进邯郸当了丫头。如今他家五小子都娶亲了,那丫头却也没个信儿,怕是……”
他省去了后面不吉利的话语,但任是谁也能够猜到后面所隐藏的内容。仰头看着男人沉痛的表情,想着男人所说的‘隔壁娶亲的五小子’和他大哥相差三岁的年纪,白舒嗯了一声,眼睛里无悲无喜。
邯郸那些公子哥们的行事,真的是越发荒谬且不着调了。
“若真的是姑娘,叔就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那也是我的孩儿。”男人抹了把脸,看着不远处自己的家门,语气坚定,“大不了离邯郸远远地,去南边而,去东边儿,再要不就去深山老林里窝着。我就不信这天大地大还没个能藏我家姑娘的地方。”
白舒笑眼弯弯,没回话。
第11章同居长干里
赵正惊异的发现他竟然在城里看见了白舒的身影,准确的来说,他在卖肉铺子外面,看到了正将什么放入怀中,另一只手牵着身侧一个三四岁小不点儿的白舒。
那小不点儿并没意识到自己身侧的大哥哥在忙,他正仰着头似乎在和白舒说着什么。而白舒,不同于他认知中浑身带刺的模样,他蹲下身和那小鬼平视,微笑着点头应了——然后赵正就看着那小鬼笑着搂住了白舒的脖子,被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大概是撒娇,然后被疼爱的模样吧。
原来那人也会有这么温和的时候么?
不是要求自己跑圈时严苛的模样,不是要求自己挥刀时挑三拣四的模样,更不是聊天时充满了嘲讽和道理的训斥,而是这样温柔又充满了耐心,包容至极的模样。
赵正就这样看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心中翻滚的是什么情绪。甚至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迈开步子跟着白舒和那个不具名的小鬼一起,沿着道路偏离了他原本想要去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他从未见过的白舒,对着那小鬼微笑的模样,和街边小贩讨价还价的模样,被撒娇后无奈却又纵容的模样——那些是赵正从来没有获得过的待遇,白舒与他说话时多是站在树上的,高高在上的,恍若……
……恍若什么呢?
赵正不知道,但是他看着这样陌生的白舒,却发觉距离越发的远了。
他一点儿也不了解和自己相处了这么久的朋友,他不知道在自己之外,阿舒还有其他可以相处的人。相处了两年,他甚至都说不出那个孩子究竟是他的弟弟,还是其他什么人。
不,他应该知道,但是那些原本可以挖掘真相的细节,却被他刻意忽略了。
是因为每一次对方都好似是在等待自己的到来,是因为每一次对方目送自己的离开,是因为遭遇危险时对方的不离不弃,是因为这一年多来他教自己功夫,告诉自己道理,明明更为年幼却像是长辈一样的陪伴。
就如他的母亲一样,他以为会一直属于他的,就不会是别人的。
他所洋洋得意的独特,手把手教授刀法的师徒之谊,一同玩耍的相交之谊,棕熊口下逃生的过命之谊,这些他所以为会成为的独特,仔细想来似乎又没有那么的重要。他甚至不知道白舒原来还有另一面,一个从未向他展露,他也完全不了解的一面。
他所以为的独特,或许在白舒看来什么都不是。他所洋洋得意的事情,或许在另一个人眼里什么都不是。他所在意白舒,而或许对白舒来说……
……他什么都不是。
远远的吊在白舒的身后,赵正沉默地看着他纵容又充满耐心,会蹲下和那个小鬼说话,也会微笑着用衣袖抹去那贪吃小鬼脸上的污垢,而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一路上有一个人跟着他,看着他,关注着他。
赵正想要停下的,转身离开,不去关注白舒。可他就是忍不住的想要看,看他的自以为是究竟还有多少,看他所没见过的部分还有多少,自虐一般的他想要知道,想要知道自己对白舒来说,是不是他口中的路人甲。
努力许久获得的玩具,如视珍宝藏起来的玩具,忽然有那么一天在朋友的手里看见,比自己所收藏的更好。
赵正想要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
【咦?】系统在白舒的脑海中发出了差异的呼声,【往后看。】
‘看什么?’白舒牵着暂住人家的孩子,嘴里是哄孩子的话语,内心却是系统话语的不以为意,‘你若是想告诉我我身后有个小红名,我已经知道了。’
系统惊异的哦了一声,表达自己对白舒既然知道却不打招呼的不解。
‘没什么必要的事情吧,我们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在城里么。’将刀币递给贩子,然后接过了对方的货物,‘他既然没有主动上前和我打招呼,说明他现在也不想要我和他打招呼啊。’如此回答。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好像又没有什么地方不对的系统沉默片刻,看着自己扫描出来的任务感应点,以‘负责’的心态还是直言了:【但是现在他在绿名和红名之间反复横跳也不要紧么?】
‘我干嘛要去哄他?’白舒却这样反问道,‘我是他什么人么?’
其本质只有0和1的系统,就算拟人程度和自我思维能力再高,也没有作为‘人’所拥有的那些思考:【我不懂,你是他的……师父?传道受业解惑,如师如父?】
‘首先,他没敬茶我没喝茶,他并非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徒弟。其次,徒弟分很多种,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外门跑腿的。第三,就算我真的是他心里的师傅,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师父孝敬徒弟的?’
说到这里,白舒想到了其他事情:‘而且你认真的么,对一个不停对我发出红名警告的小鬼这么好?’想想看小地图上被中立黄名包裹的他,手里牵着的这个打从见面起就是绿名的小朋友及他的村子里的百姓,‘你凭什么要求我对他特殊?’
对于系统的想法,白舒嗤之以鼻:‘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对我以仇视,你又如何要求我对他以恩典?更何况相处了这么久还会莫名其妙把我拉红的小鬼头,和他相交我还得担心我被背刺呢。’
系统以沉默对答。
“白哥?”被白舒牵着的男孩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仰起头,孩童天真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白舒沾染灰尘和泥土的脸。然而他并不在意,甚至举起自己抓着果子的手,将果子凑到了白舒嘴边:“吃!”
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动作所图为何,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这么做,于是便这样做了。而这样下意识的动作无疑也让白舒感到心情愉悦,红名又怎么样,愿跟就跟,于他又没有什么损失。
更何况他此时身侧还有个见人就笑,天然暖宝宝的小可爱啊~想到这里,白舒一挑眉,嗷呜一口将果子直接咬去了一半。
小可爱并没有意识到大哥哥阴险的举动,他感觉到喜欢的大哥哥心情似乎变好了不少后,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看到原本只咬了小两口的果子,只剩下一半了。
白舒好笑的看着小可爱茫然的看果子,抬头看他,低头又抬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哥哥只咬了一口哦。”
小孩懵懂的点头,看着白舒又去看他手中的果子:“哥哥喜欢吃么?”
“喜欢吃的话,你全给我?”其实兜里还有其他的果子,但是看着小不点儿的样子,白舒到底是没忍住作为怪蜀黍的恶趣味,“但是阿弟也很喜欢这果子,哥哥不好意思抢弟弟的东西,对吧。”
小不点儿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依旧举起了手,将果子递给了白舒:“阿爹说,要听哥哥的话。”所以哥哥要是喜欢,我会把果子给哥哥的。
读到了小可爱言下之意,甚至今天看着大叔叮嘱小可爱的白舒,笑意盈盈的抬手揉乱了小不点儿的头发:‘系统,看见了么。’比起总是板着脸的赵正,脸上带笑天生会疼人的小孩儿,明显是更讨喜的那个,‘没人喜欢任性的孩子。’
【我以为你对他是特殊的,】系统在思考无解之后,这样说道,【无论是教授他外功,还是和他聊天说话,我以为他对你来说是特殊的那个。】
‘就好像你除了聊天之外,也就只有个仿游戏系统的作用了?’白舒哼笑,‘他的性子在同龄人里不讨喜,但是我可不是个真小鬼。’所以赵正眼睛里的野心、算计还有欲O望,他看的清清楚楚。
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什么绝对的黑与白,更多的是可以游走的灰色地带:‘他想从我这里获取东西,而我也恰巧需要从他那里得到东西,他如今的见识虽然还无法让他形容致使他做出判断的决定源于何处,可这就是一笔交易。’
在小巷里的初遇,再逢时赵正的记恨与迁怒,后来表面礼貌骨子里却是愤怒的反应,还有后来不动声色的靠近和索取。那小鬼头即便是年幼,一些特质就已经展露无疑了:‘活下来了,他就会成为不得了的人。’
想到那个就算是累到气喘如牛,在他喊停之前也绝不会停止基础练习的小鬼,这种对别人狠,自己更狠的性格,也不知他未来是喜是忧。
但是与他何关呢,他又不是赵正的什么人,要为他的前途和未来负责。他不过是对方漫长人生中的路人甲,一如对方于他来说也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红名便提防,绿名相交就好,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不正是如此么。
‘更何况若是收徒,我会更喜欢这个。’
第12章同居长干里
【你有意识到,你对那个小红名的态度越来越奇怪了么?】系统看着视角之内做完了今天任务而显得无所事事,格外慵懒的宿主,【你现在开始每天数着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小红名的到来了。】
躺在树上的白舒挑眉,总觉得系统话里有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你就像是戏本里等着丈夫归家的怨妇?】
‘……不会用词就闭嘴,别暴露你的蠢。’这样诡异的比喻,让白舒感觉浑身难受,‘不过是一个难得看得上眼的小徒弟而已。’
所谓剑侠情缘三,便是‘剑侠’‘情缘’‘三’,系统的话,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剑侠’,而是个三:‘我现在开始好奇你的资料库里,到底都是些什么奇怪的资料了。’
【所以你默认了你是个等候丈夫归家的怨妇对吧。】
唔,果然被蠢系统带歪了思路。
‘只是有些想法而已,’头顶的树影摇曳,摇晃交织的茂盛枝叶间能够看到头顶碧蓝的天空,以及雪白的云朵,‘只是对改变历史这样的事情,有些想法而已。’
谁年幼的时候,还能没有个王侯将相的美梦呢?
年少时每每对著书页上那些交织变换的风云,那些短兵相接的热血,那些朝堂上阴谋阳谋的来往,又有哪个儿郎不会幻想着回到那些风云变幻的年代,指点江山挥洒热血呢:‘如果我改变了历史,系统……’
如果他改变了历史,会怎么样呢?
就像是著名的祖父母驳论,如果他回到了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母,那么他的父亲或者母亲便不会诞生,那么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又是谁杀死了他的祖父母呢:‘如果我改变了历史,系统……’
历史有纠正性么?就像是人类的进化不会停止,在此处受阻就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突破阻碍,继续前进一般。
历史呢?会自我纠正和修改么?
‘我还会存在么?’
这样哲学的问题,系统回答不上来:【严格来说,当你回到过去的时候,你已经再这条时间线上开创出了一个节点。节点之后所发生的任何事情,对于你真正的过去来说,都已经是平行世界的未来了。】
白舒放空了眼睛的焦距,视线穿过交叠的细密枝叶,望向天空。
【所以你的任何改变,都不会影响你的存在。】来为未来的未来,系统有着超脱白舒那个年代的科学理论,【因为任何的改变,对于你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别再说我的事情了,系统,这次轮到你来说了,和我说说未来吧。’白舒不想再继续谈论他的事情,这会让他感到孤独,‘未来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一次,轮到系统沉默。
白舒却笑出了声,原本萦绕着他的那些负面情绪,在一瞬消失不见。他从系统的沉默中读到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是原来他和系统,是一样的存在,被一样的问题所困扰着啊:‘这就是你找上我的理由,对么?’
‘什么回到过去寻找被漫长时光所掩盖的历史资料,什么弥补未来的未来所缺损的真实,系统,从头到尾你就只说过一句真话。’白舒闭上眼睛,安静的数着他逐渐加速的心跳,‘你是被遗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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