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飞见喵子热切看着自己,太阳底下白净的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头发丝被汗水浸湿了粘在脸上,小男友叶小舷搂着她细心地替她理开头发,想笑又没笑的心情,只能一声叹息。
“走吧,他不在寺里。”慕云飞抬了抬手。其他三人喜出望外,跟在他身后。
汤山温泉招待所,慕云飞先带齐兑去吃饭,问喵子想不想再吃点,喵子说自己吃饱了。齐兑好几顿没吃,饭菜上来以后,埋头苦吃、狼吞虎咽。
慕云飞看着他穷凶极恶的吃相,笑着调侃:“就这还绝食静坐示威?熬不了两天你就歇菜了,叫你到南京来培训,你有好好听课吗?”
齐兑默默低头吃饭。在亲叔叔面前,他还是挺收敛的。喵子在一旁看着他难得的听话样子,只觉好笑。
温泉招待所条件不错,慕云飞把他们领到一间茶室门口,对齐兑说:“你一个人进去吧。”喵子本也想跟着进去,但是想到人家父子相见,自己这个外人再跟进去也不合适,只得作罢,和叶小舷找凉快地方避暑去了。
茶室一间间隔起来,齐兑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推开门就看到行远和尚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闭目诵经,哪怕是盛夏季节,一身灰色僧袍的他看起来也是干净利落、纤尘不染。古人说,行止由心,齐兑只见过他两次,就被他的气度深深折服。
听到声音,行远和尚睁开眼睛,看着齐兑坐下,“一面之缘已了,又何必再见第二面呢?”齐兑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五官和眉目表情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目光停留了很久很久。
缓缓从脖子上解下那块古玉,齐兑把古玉摆放在茶桌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行远和尚却知道他的意思,伸手到脑后,也从脖子上解下来一块玉,放到桌上和齐兑的玉摆在一起。
那是一对玉佩,每一条纹路、每一道镌刻都能合上,齐兑问:“这是你送我妈的,还是我妈送你的?”
“是慕家家传的古玉。”行远和尚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让自己的心情保持平静无波。尽管面对亲生儿子,他的内心早已起了涟漪。
“我妈到死都戴着它,为什么你不娶她?”齐兑一想到早逝的母亲,眼睛都红了。
行远和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念了一段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不要听你念经,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抛弃我妈,害得她未婚生子后自杀?你欠她一条命,你知不知道?”齐兑激动地说。
“云飞没告诉你吗?”
“没有。”
行远和尚沉吟片刻,向齐兑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庭院里,喵子坐在水池边上,把脚泡在温泉里,“这里好舒服呀,早知道我就带泳衣来了。”
“外面肯定有卖泳衣的,你想下水就去买一件。”叶小舷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喵子把躺椅搬到他身旁,掐了一下他手臂,“小船,你先不要睡,跟我说话。”
见叶小舷没作声,但手握住了喵子的手,喵子又说:“没想到你还真能请动小慕叔叔,早知道他这么好说话,我们就不费那些事了。”
叶小舷睁开眼,似笑非笑瞥着她,“要不是你俩做的傻事,他还不一定能被说动。我跟他说,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堵不如疏,让齐兑了了这个心结,以后大家都好过日子。”
“觉得我们傻你还帮我?”
“虽然你是个热血小傻瓜,我也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喵子听到他这句话心里感动得不行,紧紧攥着他的手,“小船,我永远等你,不管你去美国多久,我都等你。”
叶小舷笑着,问喵子:“你说这里环境好,那你想不想在这里住两天?”“好提议,这里风景又美,又比城里凉快。”喵子早想好了,等齐兑出来,她要好好盘问盘问他,行远和尚都和他说了什么,才不枉她花这么多心思和时间去帮他找爸爸。
几个小时过去了,齐兑还没从茶室出来,喵子一遍遍跑到门口探头去看,始终不见里面有人出来。一回头,看到叶小舷蹲在温泉池边,喵子恶向胆边生,蹑手蹑脚跑过去对着他屁股狠踢一脚。叶小舷没防备,噗通掉进水里。
喵子在岸上哈哈大笑,冷不丁水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把她往水里拖。喵子也掉进水里,模模糊糊在水下踢了叶小舷一脚,从水里钻出来,叶小舷紧跟着站起来抱住她。
齐兑从茶室出来,看到他俩湿淋淋站在温泉池里,很不理解这两个傻子大热天为什么要往温泉池里跳,斜睨了他俩一眼。
喵子眼尖看到他,呼喊着叫他别走。等喵子从水池里爬上来,齐兑已经走到她面前,喵子看到他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攥着他胳膊,“他承认是你爸爸了吗?他告诉你以前的事了吗?”
齐兑没有立刻回答,看到叶小舷也湿哒哒从水里出来,似乎也在关注自己的事,头一偏,“别烦我!我不想说。”
喵子看他走开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扭头问叶小舷:“他好像很伤心。”“我们先去洗澡换衣服吧,他现在心情肯定很乱,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叶小舷握着喵子的肩带她离开。
傍晚,喵子和叶小舷陪慕云飞在招待所餐厅吃晚饭,齐兑一直没下来,一个人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嘛。
慕云飞要回杭州,两人把他送到停车场。慕云飞不放心地嘱咐喵子:“这两天多看着齐兑,别让他胡思乱想再惹麻烦,人见着了,事情也知道了,接下来就好好做个人。”
喵子赶紧打包票,“小慕叔叔你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他出乱子的。我会劝他的。”慕云飞舒朗一笑,上车走了。
喵子目送他的车远去,一直不走,叶小舷叫了她两遍,她才转身,对叶小舷说:“小船,将来你到了小慕叔叔那个年纪,要是有他的风度和气质,你就是最棒的了。”
叶小舷哭笑不得,看来在喵子心里,自己和小慕叔叔还是有差距的,开玩笑地说:“我努力努力,争取能追上他。”
喵子慧黠地格格娇笑,眼波流转看着他,在他唇上亲了亲,“我逗你玩的,小傻瓜,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好。”说话间,拉着叶小舷的手,准备去找齐兑。叶小舷犹豫着,对喵子说:“要不你一个人去找他?我怕我去了,他那个怪脾气又要发作,什么都不肯说。”
喵子眼睛眨了眨,说得也是,齐兑一看到叶小舷就莫名犯神经,他要是去了,齐兑搞不好真就什么都不说了。
手轻抚叶小舷的脸,喵子安慰他:“那你先自己去找点乐子,去游泳也行,等我晚上回去再告诉你。”
去餐厅买了一份牛肉炒面外卖,喵子去齐兑住的房间敲了敲门,很久都没人来开门,她正要下楼去前台找服务生,门忽然开了,齐兑没好气看着她。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喵子抱怨地问。
“不是让你别烦我吗,你又来干嘛?”
齐兑整个人看起来很颓丧,衬衣领子是斜的,扣子也松开好几个,不仅如此,他还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我担心你啊,你从行远师父那里回来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问你也不说,窝在房间里两三个钟头,晚饭也不吃,我给你买了炒面,快来吃一点。”喵子把带来的炒面放在桌上,无意中看到床上放着一本日记,想拿起来看看,齐兑一个箭步冲过来,把日记本从她手里夺走。
“你干嘛?差点戳到我的手。”喵子捶他一拳。
齐兑把日记本牢牢攥在手里,“不要乱碰我东西。”喵子从未见他对自己这样态度,更生气了,“不碰就不碰,有什么了不起,饿死你算了。”
齐兑没理会,又往床上一趟,头枕着手臂,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喵子看他这样,心里的气倒也消了一半,脚踹他一下,“你说不说?”
“你到底让我说什么?”齐兑烦恼地拿手遮住眼睛。
第53章晋江独家发表
喵子在沙发坐下,认定他情绪这么坏是因为和行远和尚的对话刺激到了他,继续问他:“行远师父和你说了什么,和我说说吧,不要闷在心里。”
齐兑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没什么可说的,和我们之前想的差不多,他因为身体不好,不想拖累我妈,才没和她结婚。”
“可是,都已经有孩子了,再不想拖累也得结婚啊,起码给孩子一个名分。”喵子不理解,女方都已经怀孕了,还那么固执干什么。
“不是他们不想结,是两家父母都不答应,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怕结婚后万一他死了,我妈会更伤心,一开始他和我妈在一起,也是我妈一直追着他不放,我妈太爱他了,为了他到南京读大学,为了他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和我姥姥姥爷断绝关系。”
“有孩子了,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让他俩结婚吗,长辈也太固执了。”喵子想,还有什么事比子女一辈子幸福更重要的呢,既然女儿认定了那个男人,爱那个男人爱到这个份上,长辈们应该成全才对。
“他在阜外动了手术,就是九二年那一次,出院后一直在家里养病,他并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妈已经怀孕了,我姥姥姥爷逼我妈去把孩子打掉,我妈说什么也不答应,想去南京找他,我妈怀上我之前已经考上了研究生回到北京,我姥爷没办法,只好通知了慕家,慕家也不赞成这桩婚事,因为他那个时候身体情况不是很好,整天只能卧床休养,为了让我妈死心,他和家里人商量,告诉我妈,就说他手术不成功,已经死了。”齐兑说到这里,语气很消沉。
喵子目不转睛看着他,“然后呢,小阿姨信了吗?”
“我妈自然是不信的,非要去他家找他,慕家早就和我姥爷姥姥串通好了,我妈看到骨灰盒,才不得不相信,回到北京以后,我妈就病倒了,躺了快两个月,病好了以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提他,照常去学校上课,我姥姥姥爷怕她会出事,也不敢再逼她打掉孩子,后来她就生下了我。”
“那这一切,你爸爸都知道吗?”
“两家已经因为他俩断绝了往来,我妈生孩子的事他们是后来才知道的。”
“小阿姨既然已经回到学校上学了,又生了宝宝,怎么会——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齐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调整情绪,漠然看着前方很久很久,才又继续说:“产后抑郁症,我妈一看到我,就会想起他,精神经常失控,我两岁的时候,她偷偷到婴儿房去看我,想抱我下楼去花园里玩,结果不小心把我摔了,我头上这个疤就是那时候摔的,姥姥怕她再伤到我,把我交给保姆带,不让她再带,哪知道这样一来,她的病情越来越重了。”
喵子倒吸了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以他剃度出家是因为内疚?如果不是他和家里人串通假死,小阿姨不会思念成疾得产后抑郁症,哪怕不能长相厮守,他俩结婚的话,也能过一段甜蜜的日子,而不是这样阴阳两隔。”
齐兑没说话,深深叹了口气。
“小阿姨的坟是不是在慧月寺?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寺里,守着那座坟?”喵子想,慕家和齐家既然后来又恢复了来往,把小阿姨葬在南京,葬在她心爱的人身边,估计也是满足她最后的心愿。
“没有坟。”齐兑说,“只有骨灰,埋在慧月寺的后山,我妈在遗书里写,想在死后和他葬在一起,我妈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齐兑说到这里,抽了口气。喵子赶忙拿纸巾给他擦眼泪,齐兑没接,推开:“有什么好哭的,我没那么脆弱。”
“刚才你不让我看的日记本是不是行远师父给你的?是小阿姨的日记本吧?”喵子脑海里灵光一闪,齐兑一晚上不出门,大概就是在看日记。
“嗯。”齐兑疲倦地闭上眼睛,把日记本贴在心口,那里面有他妈妈的笔迹,一段一段的心路历程,用最朴实简单的文字记录着刻骨铭心的爱情。
“能给我看看吗?”
“我只想自己看。”
“那好吧。”喵子有点失望,但还是尊重他的意见,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他不愿意外人知道也很正常。
“我问他,为什么我妈能为了你去死,你却不会为她去死?还多活了二十年?”齐兑忽然说。喵子吓一跳,“你真这么跟他说的?你这么说他会很难受的,你明明那么想念他。”
“他说,我妈一直活在他心里,所以他不能死,一个人若是在爱她的人心里死了,才是真的死了,他还说,二十年来一直盼望有朝一日能看看儿子,看看我长成什么样了,那回在慧月寺看到我,他非常满足,我长得和他想象中一样。”
“你不要怨他,他当初假死,是想让小阿姨忘掉过去好好生活,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小阿姨会得产后抑郁症,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一切,也找到了他,这个心结就该让它过去,你爸爸妈妈是爱你的,虽然他们在两个世界,但都是爱你的,这还不够吗?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喵子劝齐兑想开点。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不是我,也没办法体会我的心情。”齐兑翻了个身,背对着喵子。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劝齐兑,喵子没有再开口,默默陪着他,这样的氛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喵子趴在沙发上都快睡着了,被手机铃声吵醒。
一看是叶小舷打来的,喵子不接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打了个呵欠站起来告辞。齐兑依然沉默,喵子叹息一声,离开了他的房间。
房间里,叶小舷焦急无比,都快十二点了,喵子不回来也不接电话,他又不好去齐兑房间找,只能傻等。好不容易听到敲门声,他高兴坏了,赶忙跑去开门,把喵子抱进屋。
“我困死了,你什么都不要问我,我要先睡觉。”喵子脱掉鞋,衣服也不脱就往床上一躺。叶小舷怕她睡得不舒服,帮她脱掉内衣,又把衣服给她套上。
喵子说睡就睡,很快进入梦乡。叶小舷搂着她,两人一觉睡到天亮。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敲门,叶小舷掀开被子坐起来,确认的确是敲门声后,穿好裤子去开门。齐兑站在门口,看到叶小舷眉头微微一皱。
“大清早的,什么事啊?喵子还在睡呢。”叶小舷打了个呵欠。
“他不见了。”齐兑说。
“谁不见了?”叶小舷一时没闹明白。
“行远……我爸。”齐兑很不自然地往里看了一眼,却没看到喵子。
“是不是出去散步了?”
“我找了一大圈没找到他,问了前台说他没退房,但是也没有人看到他去了哪里。”齐兑有点紧张地说。
“你等等,我把喵子叫起来。”叶小舷回身去叫喵子。喵子已经听到他俩对话,正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看到他俩进来,从床上跳下来。
“你先下楼,等我们半小时。”喵子跑到洗手间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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