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象,是魂魄!
龙璎珞将那些本该护着她回长安的虎贲将士的魂魄全部困在了她所构造的幻境中。
将他们用作自己的鬼兵!
御辇上女孩在华盖的阴影下扯出一个笑容。
她才是这万里幻境之主!
操百万鬼兵,拥无限江山。
尔等逆贼,皆当跪拜。
“你知道为什么长庚帝迟迟没有立太子吗?”龙璎珞看着在鬼兵中厮杀着的维希佩尔,男人的眼锋利如冰,纵使被围攻,却仍旧冷静而镇定。
他手执长|枪看着那些水墨一般聚散的虎贲将。
长|枪刺入那些虎贲将的身体,如同刺入水中的墨滴,黑墨绕着枪头散去,而后再次聚成手执陌刀的虎贲将。
“等我完成了北祭,回到长安,我就是东煌的皇女!”女孩仰着头,看着战场上方的天,“东煌上一位皇女,就是勾陈女帝。而我,会成为东煌新的女帝。”
“等我的父亲回来,我便要将这万里河山送给他!我们会分享所有的荣耀!”
“你说说,长庚帝,玩权弄势了一辈子,最后却偏偏喜欢一个整天敲木鱼的女人。还真是可笑。可他又什么都不说,只宠着个那女人生的女儿。”龙璎珞踩在车轩上,撑着自己的下巴,有些百无聊赖地说:“那些东煌的帝王,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长生不老,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连北祭这种事情都不眨眼的。”
“北祭的事情不应该是你提出来的吗?你居然还有慈悲心吗?”维希佩尔没有看龙璎珞,有些讽刺的说。
“可他是人,我不是啊。就算人可以轻易杀死蚂蚁,但看着蚂蚁撕咬着同类的身体还是会觉得太残忍荒谬了吧”龙璎珞很认真地说:“更何况,很长的时间里,我都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类。我甚至真的以为我以后会嫁给那位皇轩家的小少爷。”
“我穿着喜服很漂亮吧。”女孩轻笑着说:“那件喜服是我从见到那位皇轩家的小少爷之后就一直想穿的了。所以,就算我已经知道了我是谁,知道我最终会亲手杀了他,我还是穿上了那件喜服,去赴我的婚宴。”
“对不起,我没注意。”维希佩尔冷硬地说。
“还真是冷硬啊。”龙璎珞说。
无数的黑鸦在千军万马中穿梭,黑色的鸦羽落在战场上。
维希佩尔闭上眼,听着乌鸦羽翼的声音。
他在战场上晕染的水墨中挥枪而刺。
随着枪头刺入那名身着甲胄的虎贲将的身体,虎贲将化作水墨后却没有再起聚起来,而是如墨一样落在沙中。
银色的枪头如同雾中的水晶。
而渗入枪头的银丝线顺着长|枪一直连入维希佩尔体内。
像是那把枪也成为了维希佩尔身体的一部分,而那银色的丝线中流淌的便是维希佩尔的血液。
“魂晶?”龙璎珞坐在御辇上,跳着嘴角看向维希佩尔,“你在把自己的灵魂当作武器吗?不要命的啊……”
下一刻维希佩尔再次向后刺出长|枪。
挥动陌刀的虎贲将的身体化作墨落在沙上。
不是所有的虎贲将都是魂魄,大部分只是幻象罢了,维希佩尔闭着眼借着那些乌鸦穿过虎贲将的声音辨认着哪些才是真正的魂魄。
龙璎珞还在愣着神想着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着这样强大的能力。维希佩尔突然握着长|枪向着龙璎珞直直冲了过来,陌刀接连落下,男人白衣染血。
他不退不避,眼中只有御辇上锦衣的女孩。
长枪刺入女孩的身体。
然而御辇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件华美的穿花曳撒罗锦衣。
“真正的王,必御驾亲征!”
维希佩尔身后的虎贲将脸上狰狞的面具落下,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少年的脸。
而他手中的魂锁早已穿过了维希佩尔的胸口。
维希佩尔捂着自己的胸口。反手握住化作少年之身的耶梦加得的手臂。
那些化作沙中墨的魂魄再次聚成身着甲胄的虎贲将,然而相比刚才,他们的身体更加虚无,更像是真正的灵魂。
他们冲向耶梦加得,痛苦地嘶吼挣扎着,像是要撕裂耶梦加得。
“和世界树做了买卖的,可不止你一个。”维希佩尔在他身边聚起魂域。
在这片魂域中百鸦穿行,魂魄嘶鸣。
而他才是主人。
他于耶梦加得的幻境中撕裂出了一个属于他的领域。
以灵魂为媒介。
“被自己所护送的公主杀掉,怎么也会不甘的吧。”维希佩尔笑着说,鲜血从他的身上滴落。
“你不该拿魂魄对付我的。”
“可这个幻境终归是我的。”耶梦加得突然扯着嘴角笑了起来。
一瞬间,百万兵马,沙场万里如水墨般散去。
天地皆白。
四下皆是带着浆白面具或弹琴或吹箫或歌舞的人。
“驷玉虬以椉鹥兮,溘埃风余上征。”
白衣的伶人如台上的牵线偶般吟唱着。
维希佩尔捂住胸口的伤口,手执银枪,行走在那些似痴似癫的白衣人中。
鲜血顺着枪尖滴落在画布一般白色的地面上,如同梅花绽放般晕染开来。
“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
伶人的吟哦哀怨凄婉,维希佩尔放出大片的鸦群,黑色穿行于苍白中。
那些提线人偶般的白衣人突然向着维希佩尔冲了过来。
如同白色的鬼魅。
维希佩尔毫不犹豫地出枪,在那些鬼魅之间厮杀着。
红色的鲜血如泼墨般洒在地上。
一切像是一出戏剧一样,仍有伶人状若疯癫地在一旁坐地拍着腿上的红鼓,为这场厮杀配上铿锵的鼓点。
“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
维希佩尔听着伶人的吟哦,突然皱眉。
羲和者,帝俊之妻,御日而行于空中。
崦嵫者,日落之地。
带着浆白面具的伶人拍着鼓,麻衣如素。
御日而行的神明停驻车辇,望着不远处的日落之地。
我也想留在这神之所,可是忽然之间就到了日暮黄昏。
乘凤辇驾玉虬,我将同尘埃与风归于天。
白色的伶人落地,鲜血染红白布。
维希佩尔看到了白色尽头的耶梦加得,雌雄莫辨的脸。
而他怀里抱着摘下了面具的少年,额心一点猩红。
“黄昏终至。”
耶梦加得说。
忽然之间,天地变幻。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一切又变为了居庸关的战场。
龙璎珞的怀里抱着眼如灰烬的子尘。
维希佩尔捂着胸口的伤口,抬头看着天际。
一切的天光都消失了,天地皆变为黑暗。
女儿峰,芬里厄抱着怀里的刀抬头看着被黑暗吞噬的天空,蓝色的发辫在空中飞舞。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冷漠还是期待,甚至细看还有几分厌恶。
芬布兰之地,唐德和维尔在战地安排着受伤士兵,三个月下来,西陆战死之人将近五十万,鲜血在冰上凝结了一层又一层。
“天怎么突然暗下来了。”唐德抬起头。
明与暗的交界明显地在冰山之上移动,从几十万冰川上死去士兵的尸体上移过,像是死亡在这一刻开始收割所有的灵魂。
黑暗照过唐德和维尔的身体,那种黑暗与夜晚的黑暗不一样,仅仅是处于这样的黑暗下便令人胆颤。
北域上空如同龙鳞般的云被黑暗与光线割裂。
雾都科林斯的光也暗了下来,行走在潮湿街道上的行人抬起头看着天,那种感觉像是煤油灯里的光突然熄灭了。
皇后大道上的醉鬼醉醺醺地看着天,“我这是喝多了吗……”
数十年无人入内的黑塔中陷入彻底的黑暗。
神圣白城阿斯加德里所有的蒸汽轿车拥堵在街道上,白色军装的亚瑟士兵慌忙奔走在金宫中。那些如吸血鬼一样终日躲在自己宅邸里的蓝血贵族当家人也都被请了出来,然而他们却只能皱着眉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
长安,日光照过金銮殿前石刻的日晷,恢弘的宫殿在顷刻间般陷入黑暗,着炉红色绫罗裙的御女在宫道中回首看着突然暗下的天。
几个小太监不安地吵嚷着,沈安沉声说着肃静。
朱雀大街,胡玉楼,慈恩寺,湘子观。
一百零八坊里所有的人抬头看着突然暗下来的天。
帝郊灵台所有的星算官匆忙地提着衣袂奔跑在步天阶上,光与暗的交界在繁复精密的漆金浑仪圆轨上移动着。
红色官衣的勘天师停下朱笔,抬头看着天,数百个星算官拨动着黄金的算筹。
“天降异象,此日而微……”
地宫中的广寿子一身麻衣于铜案前听着外面的声响,撩着袖子努了努嘴,“要变天啊。”
而后瞬间,天幕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口子。
或者说,有人将天幕烧了起来。
整个天,都在烧!
死者之国的大门,打开了。
12
四处皆是雾气,隐约有火在雾中燃烧着。
子尘感觉自己在不断沉沦着。
他看见了一扇巨大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你回来了吗?我最钟爱的子嗣。”
尖利又嘶哑地声音在雾中传来,子尘转过头,看见无数的脸在雾气尽头的巨大树干上浮现。
有人的,也有古兽的,还有一些辨不出来是什么种族的脸。
……或者说,那棵树便是由无数的灵魂组成的。
这里是哪里?
他近乎战栗地想。
“这里是死者之国,是你的归处。”
那些声音说,像是无数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于是纷杂混乱。
如同掺着杂质的晶体一般半透明颜色的树根从雾气中穿出,向上缠绕在了少年的身体上。
“盛宴啊,还真是混沌挣扎的灵魂啊,痛苦而又绝望。”
缠在少年身上的树根像是光一样。
却又像是无数挣扎着从地狱中伸出的手。
“怎么能不绝望呢?你的厮杀,你的奋战,全部都毫无意义。”
那些声音狞笑着,像是能窥破子尘所有的想法一样。
“你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失去了一切啊。”
“挣扎吧,痛苦吧。”
鲜血遍目,而他像是永无止息地行走在那片战场上,他握着剑,行走在燃烧的鲜血和硝烟中。
你不是我们的少主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没能救我们。
皇轩家,不是我们的家吗?
为什么……你还没有回家。
和我们一起吧,一起在春天跳舞,一起戴着白色的羽冠,一起喝着酒。
“啊!!!”
少年跪在地上,绝望地嘶吼。
那些树根从战场上的鲜血中钻出,缠绕在少年的身体上,像是要把他拖入地狱一样。
“重归于我吧,我最钟爱的子嗣。”
那些声音说。
“把你的痛苦,你的绝望,都交给我们。从此,你将再次化为火与雾。你将重归金加仑巨渊,那里没有绝望,没有挣扎,连时间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的灵魂将永远宁静。”
“你是谁……!”
子尘颤抖着问道。
“我是秩序,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是真正的神明。我是全部,也是一。是尽头,也是初始。”
“那死了这一百万人,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子尘咬着牙,他的眼底是硝烟战场,鲜血尸体。
“不,我需要更多!更多的死亡!更美味的盛宴!”
那些声音变得疯狂而混乱,一张张脸从世界树的枝干上浮现。
“痛苦!混沌!挣扎!罪孽!”
那些便是秩序所渴求的……
子尘捂着自己的脸,不知是笑还是哭,“这个世界的秩序,就是这样的吗……”
“谁告诉你,秩序该是善的?”
那些声音突然合而为一,他们的声音变得冷酷而高高在上。
“我们是秩序!我们凌驾于善恶!”
居庸关。
“阵已经成了。”耶梦加得说:“而我的父亲将重新归于这世间。”
“当他重归于世,所有的臣子都当为他献上骸骨!”
他必踏着鲜血与火焰而归!
子尘在她的怀里痛哭地挣扎着。
“没关系的,马上就会结束的。”她轻声说。
她握住子尘冰冷的手。
充满着火与雾的死者之国,躺在虚空中的少年的身体逐渐被那些树根缠绕。
鲜血燃烧的战场上,少年跪在地上,像是要被那些缠绕着他的树根拉入地狱中。
“把你的灵魂交给我吧,那样,就能结束一切的痛苦。”
“你的战斗毫无意义,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157章昏日行于空
13
意义吗?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在这片战场中厮杀了这么久啊。
子尘跪在那片鲜血燃烧的战场上,向上伸着手。
一如当年的寺庙里,他被关在暗室洗尽他体内的蚩尤狂血。屋顶处透来一丝光线,飞蛾扑着光,而他在黑暗中向上伸着手。
他什么都没能救下。
他所作的一切什么意义都没有。
如果任何意义都没有……
那又为什么要活着呢?
活着这么痛苦。
日复一日的沉沦,日复一日的挣扎。
什么意义都没有。
那些混乱繁杂的声音如同鬼魅,如影随形。
“挣扎吧,混乱吧,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子尘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
鲜血是假的,尸体是假的。
可他无论行走在哪里都感觉自己被网束缚着。
为什么要有鲜血呢,为什么要有战争呢?
“为什么呢?”
他记得他曾经问过他的父亲。
为什么那些北地的蛮人要过来杀我们呢?
死了很多人啊。
不止我们,那些蛮人也死了很多啊。
他们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那个时候他的父亲指向北方,男人微眯着眼,像是要竭力看清远方一样,一直看到漠北的荒原。
“过了长城,就是漠北草原。漠北的草与江南的稻田不同。一遇上荒年,就是枯草千里,养不活羊,更养不活人。”
“再往南就是汉人的地方,漠北的人大抵也不清楚汉人是什么,可他们知道,往南,或许就能活下来。”
“所以,他们豁出了一条命,往南走。”
之于漠北的蛮人,他们的攻伐是他们的史诗。
他们的掠夺是他们的壮举,是他们在荒草之年拿起了兵戈!
天不活他们,他们就自己杀出条活路。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和他们打呢?”那个时候他问。
“几千年都是这样,有意义吗?杀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