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 / 2)

您?周辅深望着他故作不解。

算了,不提也罢。老医生摇摇头,和蔼地嘱咐他道:出去后好好生活吧,孩子人生没有那么多次可以重来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周辅深内心原本因即将逃出生天而诞生出的喜悦缓慢沉淀下来,逐渐发酵成五味杂陈和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茫。

出去后又能改变什么?燃燃会高兴再见到他吗?还是说自己机关算尽的追逐,到头来只能换来厌烦而已。

而那边老医生对他患得患失的心绪全然不知,还在说着:等明天办完病历资料和医学证明,就可以通知家属过来接你了,你放心,父母再怎样都是疼孩子的,知道你吃了这么多苦,你父亲也肯定会

等等周辅深回过神来,听到他要通知周成业,立刻摆出痛苦的模样,将手指插进发间道:医生,你不了解我闹出这些事端已经丢尽了我父亲的脸面,他现在对我失望透顶,是不会希望我出院的。

这老医生为难:可是没有家属同意,就算有出院证明,医院也不能随便放你走。

如果非要这样周辅深沉默半晌,终于拿过纸笔写了一串数字,递过去道:您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这是?老医生问。

是我母亲,庄灵灵。

8月9日,精神病院。

老实说,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丝毫都不感到奇怪。

庄灵灵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来,当见到周辅深穿着病号服,憔悴而不修边幅的模样时,在初始的惊讶过后,她的脸上就只剩下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周辅深坐在她对面,闻言并不搭腔,他拿起一颗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是你爸把你送到这里的吗?庄灵灵有些嘲讽道:真难得,我以为他顶多会给你送到国外避避风头,没想到他竟然舍得

是江燃跟他这么要求的。周辅深打断她,随即吐出果核在掌心,放到了另一只碗里,发出叮咚一声:我想要脱身只能希冀江燃出庭作证,而他的条件就是把我送到这里。

看来那孩子也是被你逼急了。庄灵灵蹙眉道:毕竟江燃那孩子的性格一直很温柔善良。

对她的话不做评价,周辅深重新拿起一颗荔枝,咬下去的那刻汁水迸溅,甘甜的滋味在口腔内散开,他的眸色却如同无色无味的寒冰:你心底真正想要的就是像江燃那样的儿子吧。

不然呢?庄灵灵反问道:我老了,一个人孤单的生活,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亲儿子对我不闻不问,这时候有个礼数周全又善解人意的孩子常常给我送来关切,难道我不该喜欢他吗?

你也会害怕孤独?周辅深含笑念道:我以为你会很喜欢眼下的生活,功成名就、高高在上,永不沾染世俗的苟且我曾经是这样。庄灵灵突然打断他,她垂下头,保养良好的脸上在日光下浮现出几道沧桑的细纹:但我发现人是不能遗世独立的就跟你一样,辅深,在认识江燃之前,我想你也不会害怕孤独。

周辅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气氛倏然陷入良久的沉默中,两人相对无言,窗外麻雀在枝头鸣叫着,整个病房内充斥着与炎炎夏日相反的冷却。

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沉寂中,庄灵灵率先开口,她鼻尖抽了抽,声音喑哑道:有没有让你认知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了不起?

要我怎么说你才会开心?周辅深道:只要能离开这里,就是叫我写个八百字的悔过书给你都可以。

你从来就是不肯对我服软是吧?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样子在外人眼里就像个遭遇不幸的小天使,而我是那个神经质又恶毒的母亲,没人知道在背地里你有多不安分,就像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恶魔。庄灵灵诉说着,看起来像是痛恨他极了,周辅深却像是见怪不怪般无动于衷,然而下一刻,庄灵灵却话锋一转,几番吞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酸涩,用手帕擦拭着眼角道:我曾经觉得你本性如此,但是二十多年过去,我再回顾我当年写下的那本书我发现自己那时候实在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母亲让你走到今天这步我也有责任我没能教会你爱的能力,对不起。

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周辅深盯着她,仍不肯低头:是晚年的孤独生活让你学会反思了吗?

是江燃提醒我的。庄灵灵道:他跟我聊天时,曾经谈到过那本书,那时候他问我,真的觉得世界上真的存在无缘无故的恶吗?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真的很将你放在心上,我知道他是想让你和过去和解,变成一个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周辅深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事到如今,再听到江燃过往付出的那份炽烈爱意已经不能让他再感到得意了,而是像一柄反复搅动的尖刀,时刻提醒他究竟失去了什么东西。

他避开庄灵灵的视线,道:你说过,我的出生毁了一切。

我当时只是没有准备好去迎接你我承认我当年更想追逐自由,为此我已经自食恶果了。庄灵灵艰难道:过去的时光不可能再重来,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当你爱一个人,就不要锱铢必较,去做个服从自己内心的人吧,辅深你值得获得幸福。

8月10日,办完出院手续后已经是黄昏了,在夕阳的余晖下,周辅深将病号服折叠好放在床头,随后转过身,对上尹兆揶揄的目光。

恭喜你啊。尹兆挤眉弄眼地伸出手道。

周辅深握住他的手,动作间隐约露出衬衫袖口下的伤口:托你的福,我会说到做到。

他刻意制造出的那些痕迹已经结痂泛旧了,但却更加给人透露出一股饱经折磨的印象。

尹兆若有所思地看着,在他即将转身离开前,突然出声叫住:等等,你忘了个东西!

什么?

周辅深回过头,却是猝不及防被尹兆一拳砸在脸上。

啧周辅深手指蹭过嘴角便是一阵剧痛,但却没有立即还手,因为他知道尹兆多半是在报复他之前突然动手的那回。

帮你来个添头。尹兆冠冕堂皇道:舍不得脸面套不着老婆,你得懂得牺牲啊!

呵呵放心。周辅深直起身,似笑非笑道:在这方面的觉悟,我早就有了。

走出医院,拒绝了庄灵灵要接他回家的提议,周辅深先是在附近药店买了些消毒止血的用品,然后坐上通往H市的动车。

零星的雨点浇打在玻璃上,夜间的景色在窗外飞速掠过,此刻车厢内已经熄了灯,而在狭窄的厕所隔间内,周辅深用反复消过毒的螺丝刀狠狠刺向箭头,皮肉撕裂的痛楚霎时在脑海中炸裂开来,被钝器刺伤的感触格外不好受,他咬着牙出了满头冷汗,身躯缓缓滑坐在地上,闭着眼半晌才缓过劲来,狠狠心将螺丝刀没入皮肉的部分一把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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