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儿玉害不了她,也帮不了她。
“这案子操作空间挺大的。”
回去右京说明他那边的情况。
“她虽然被校长送进精神病院遭受不公,但先前率先动手打了校长这方面不占理。”
之前奈奈子患病到去世期间,她的父母正经受叛逆的儿子心理问题的冲击和性别错位带来的外界影响而焦头烂额,没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可是得知了隐情后,富酬仍不确定能否将他们的行为合理化。不了解就没有发言权,所以接下了案子。
富酬翻开茶几上儿玉带来那本破旧小说,留心听右京说话:“你说‘她’?”
“清水佑的心理认知就是‘她’。不是女装癖,是男身女心的跨性别者。”
富酬颔首以示了解,他手底是美惠的小说,如果没有见到作者本人,他下辈子都不会翻开。
一位知名演员某天突然跳楼,警方判定为自杀,他心理医师的恋人不接受这个事实,对此展开调查,一系列深藏的谜团和过往的情感纠葛渐渐浮出……
无趣老套的简介,看几页就去工作吧。
一夜过去,面临开庭的清晨,右京起来做早饭,富酬居然还在沙发上,看起来好像整整一夜没挪地方。
“你又通宵?”
富酬一副深思神情的揉着太阳穴,右京从他手里抽出小说,看来这就是让他通宵的源头了。
“很好看?”
富酬躬身将脸埋进膝盖,声音低靡。
“有利可图。”
右京弄不懂富酬想什么,只是感觉他似乎有些难过。
再一抬头,富酬则如往常一般准备上庭。
庭前五分钟美惠姗姗来迟。
“有人卧轨,电车急停,抱歉迟了。”
“没关系。”富酬见她气喘吁吁,短发跑的凌乱,有些想帮她理顺,“早见老师。”
美惠被他一声老师叫的发懵:“讽刺我?”
“我看过你的书了。”
“怎么什么垃圾都看?”
“……”
“富酬律师你也有被呛住的时候啊。”
语速快而尖刻的男声,说话不带停顿,不用看富酬都知道是谁了,拥有听着就欠揍这种特质的同行只他一人。
古美门研介,圈子里另一位常胜将军,作风无耻程度与富酬难分高下。
他身边跟着个清秀佳人,黛真知子,他个人事务所新招揽的助理律师。
“今天……”
古美门刚开口,富酬径直越过他。
“法庭之外你我没有对话的必要。”
一旁的黛还是头一次见除了古美门律师的前妻,气场不逊于古美门的人。
“出版社合法经营,不仅没有侵犯早见女士的著作权,还善心的出版了她既无前景又无商业价值的小说,这样居然被告上法庭,天理何在。”
许是憋着气,开庭没多久古美门就发起了猛攻。
“何况她无价值的小说都是侵犯了他人劳动成果得来的。”
黛推出一块白板,上方贴满了美惠的小说与热门轻小说文章相似的个别字句。
“著作权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许可使用合同和转让合同中著作权人未明确许可、转让的权利,未经著作权人同意,另一方当事人不得行使。”
“我想被告律师可以回去重修法典了。”富酬回敬,“您所说的著作权法第二十二第二项规定,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说明某一问题,在作品中适当引用他人已发表的作品可不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向其支付报酬。”
富酬下场来到白板边,仔细端看两边文章用彩笔标出的雷同之处。
“如果这也算抄袭,”富酬笑道,“法官先生,可能宪'法都抄袭了这些文章。”
古美门和富酬间接打过几次照面,正面冲突讨不到好。
“当事人,你是否承认抄袭行为?”
“原创构思不得好死,”美惠讽刺的说,“我要是有脸抄袭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古美门打断她:“只要求你回答是与不是。”
“是。”美惠点头,“我可以具体指出我抄了哪些段落。”
“请说。”
“我抄了伍尔夫的修辞,托马斯.曼的结构、雨果的批判手法,陀氏的精神内核。”她面对古美门愈发难看的脸色,道,“不是那些粪便一样的毒物。”
话虽说得偏激,但利于富酬发挥。
出师大捷,结束庭审出来右京早已结束等在外面,那边形势似乎也不差。
富酬提议送美惠,她不留余地的拒绝了。
即将分别,富酬叫住她。
“我能约你吗?”
“去哪?”
“游乐园。”
“不了。”
“去看人。”
她犹豫良久。
“嗯。”
得到肯定答复,富酬不禁微笑,右京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法庭旁听席刚出来的黄濑将信将疑的在远去两人的背影来回巡视。
“他就算男女通吃,也别那么不挑食吧。”
“富酬应该有谋划。”
“有谋划的必要?”黄濑强迫自己盯着那女人毫无吸引力的背影看了半天,“不图她长相财产,难道图才华灵魂?”
“富酬做的事通常都令人难以捉摸。”
他计划了什么,右京不清楚,不过看得出来无论她的作品还是她的人,他都十分感兴趣。
第15章十五章
清风和缓,云层轻盈的铺满天空,使得热烈的光线温柔了下来,游乐园人潮拥挤,富酬和美惠像两个秘密接头的人般各坐在两个并排长椅相近的一边。
“他俩傻坐着说啥呢。”
黄濑没问旁边写材料的右京,只自言自语这次跟踪的效果太差。
右京有些后悔被他说动参与进来:“我半小时后约了当事人,失陪了。”
“什么样的当事人?”
“长发,高挑,宽肩。”
黄濑眼神跟着右京右侧流动的人群:“是那姑娘吗?”
右京随他视线望去。
“是,看好我文件。”
一阵风吹过,被委以重任的黄濑眼看文件夹中哗啦啦响的纸张随右京而去,舞动着飘向远方。
被风吹来的纸扇了一巴掌,美惠清醒了些,她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起太早。
富酬好歹出门前还梳了几下头,她似乎连这点心思都没花。
“你真的只带自己就来了。”
美惠从兜里摸索出近视镜盒,以表还带了眼镜。
“平日没见你戴,看东西不会不方便吗?”
“对我来说看得太清是件残忍的事。”
“你眼镜多少度?”
“忘了。”
富酬把自己眼镜递过去,美惠试着戴上。
“正好。”
她耳边遮脸的发被镜腿卷起,富酬伸出手将其拨到耳后,她明显瑟缩了一下,抬手似乎想摘又放下了,也许是怕搅乱头发。
“我喜欢摘下眼镜的感觉。眼前朦胧起来,人和物的锐利棱角都消失了,细节也被稀释,世事终于渐渐温和,变得可以忍受。”
她说着,忽然自觉得意忘形,紧张的看了一眼富酬。
“我有同感。”
她透过镜片清晰的看到富酬轮廓分明的眉眼,眼神专注。
“不过是以前。后来我发现那是逃避和自欺欺人,好像多了一层柔光就多了一层防御,但所有东西都不变,错估只会受伤流血。”
美惠沉默片刻,望着前方点了点头:“就像这个游乐园,人人都想来找乐子,可是想开心得有通行的权力,有玩项目的钱,有相伴相合的人,还要耐心排队等,很多人达不到这些要求。像斤斤计较、跌了一跤就爬不起来的人会败兴而归。”她顿了一下,“敏感胆怯的人,只会原地打转,看着别人的嗔痴喜怒暗自神伤。”
“还有一种人,”富酬笑望着她,“打从开始就不想进这个大游乐场,被一步步推着越走越远,却只管回头看来时的出口。”
“被过去困住的人。”
“刚才关于摘下眼镜那段话,有点像《女生徒》。”
“相比太宰的畅销书我更喜欢这本,细腻的女性视角。”
刚说到,他们眼前就走过一个拎着《人间失格》的女孩。
富酬注意到美惠细微的怅然神情:“如果作者从没自杀过还会如此畅销吗?”
“有价值的东西怎样脱胎都是有价值的,时间洗炼一切。”美惠平静的说,“可惜我倾注了太多心力,等了太久,心理失衡,早已没法鉴别我写的东西到底是石是金,也没人能告诉我……”
“是金子。我过手了不少金子,不会错看。”
美惠眨眨眼,摘眼镜低下头用眼镜布一个劲儿的擦,小声嘟囔道:“谢谢……我不信的。”
富酬压低身子去寻她的脸,见她难得害羞:“为什么不信?”
“我说我写的东西是垃圾,装作不需要,好像在别人否定之前抢先否定就能挽回一点尊严一样。长此以往,有人极力夸奖我写的东西,像儿玉,我觉得她说谎。”
“测试一下吧。”
“嗯?”
之前美惠的强硬和油盐不进都是强撑的防御机制,现在她逐渐放松了面颊,有了些生动的表情。
“作家的敏感度、想象力和洞察力是杰作的关键因素,测试就知道到底如何了。”
美惠茫然:“怎么测试?”
富酬起身在她身侧半蹲,一手绕过她背后,两手从后面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直视人群,无视她细小的挣扎和烧红的耳垂。
“还记得我用什么理由把你骗来的吗?”
富酬指向一对正在吵架的男女,因为距离遥远,只能看到他们神态激动,扬手顿足,嘴巴一张一合。
“你觉得他们在说什么?”
这个小考验吸引了美惠,连富酬的手放在她的肩上也没注意。
到处追着文件纸跑的黄濑看到这一幕眉头几乎打成了个中国结。
这小子在他面前不解风情,撩起妹来跟母猪戴胸罩似的,一套又一套。
他正兀自气愤,一时没看路撞上了什么人。
“对不起。”
黄濑要把人从灌木丛中扶起来,那人竟不干,一个劲儿往草里钻,他这才注意这人之前就在草里猫着,看的也是富酬他们的方向。
细打量黄濑发现这人看着眼熟,黑发黑眼挺帅气,好像在各大片场经常看到这人,是个跑龙套的。
“我见过你,你叫什么名?”
作为古美门律师御用忍者,伪装身份刺探情报,梦想做演员出圈的加贺岂会透露真名,一个箭步飞窜出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摆脱黄濑,奔至目标另一侧,悄悄找了个草丛猫起来。
被一个狂奔过去的人扰乱了思绪,美惠提议:“你先做个示范。”
富酬看到女子手上有个正在融化的冰淇淋,冲一脸不耐烦的男子吼叫。
“她质问,为什么在我的冰淇淋里下毒?”
美惠忍不住笑开:“他会说,谁让你不告诉我你两年前是男的!”
富酬顺着说下去:“孩子三个月你现在介意了?这冰淇淋你吃!”
那小腹微凸的女子果真把冰淇淋一把扣到男子脸上,拿了男子兜里什么东西转身就走。
“亲爱的快把解药给我!”美惠说话时男子正慌慌张张的拉住女子,厌倦又急切的乞求,“我还不想死!”
“晚了,我要回我的星球了,我的母星充满欢乐,没有歧视,没有痛苦。”
她又说,一辆游'行小火车驶过,良久现出男子身形,女子不见了。
男子过会儿也走了,她眼睛还一眨不眨的看着那里,富酬扶着她的肩,安静的陪着她。
“有人叫你。”美惠转头,没想到距离这么近,险些凝固,“你快去吧。”
像收起尖刺被训化的蔷薇,富酬不紧不慢的看了眼她说的人。
迹部景吾,这人出现在这实属难得,有必要见。
美惠在椅子上回顾自己刚才一点都不大方的丢人表现和胡言乱语,把自己缩成一团,只希望也回母星去。
忽然什么凉的碰了她的面颊,她抬头,发现是富酬被冰淇淋冰凉的手。
他往她面前送了送:“原味。”
美惠第一反应是掏钱,富酬直接塞进她握着零钱的手里,走开了。
她不安的捏着冰淇淋,百无聊赖的看着行人,在心里继续那个小测验的游戏,冰淇淋还没化,她就见富酬又把熟人撂那自己过来了,拿着两个可爱的动物气球,一只兔子,一只狐狸,径直来把绑气球的彩带系在她手腕上。
美惠欲言又止。
等第三次富酬领了唐老鸭过来,美惠不得不开口:“你……”
富酬拉起她,把她放到唐老鸭的怀里:“请让我看你享受游乐园好吗?”
富酬给她拍了和唐老鸭的合照。
美惠眼眶通红,愁云不散,一心盘算怎么他的回报善意。
第四次富酬结束了和熟人的谈话,带着已显出影的合照过来,远远看见一个男人在和美惠说话。
“……祝你写作事业顺利哈哈,有缘再见了。”
富酬走近听到一句,他与男人擦肩而过,美惠则从始至终低着头。
“他是?”
“认识的人。”
看出她不想多提,富酬不再追问,把照片递给她。
“虽然没本人好看。”
不知为何她心情骤然跌至谷底,沉默不语。
“不想要的话我可以留着吗?”
她缓缓开口:“我一大早起床,化了妆,又卸掉,梳了头发,又弄乱,我立场不坚定,软弱无能。”
她抬头直视富酬,恢复了初见时的刀枪不入。
“别对我好,我不配。”
几日后的庭审,证人席出现了一位身形瘦削修长,颇有几分帅气的中年男编辑,是游乐园和美惠说话的人。
古美门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找到了突破口,主张美惠欺骗西本的感情,并以性诬告威胁换取小说出版的机会,攻势猛烈。
“原告,你是否承认这本书是你当时的责编西本先生推动出版印刷的?”
“是。”
“你是否与西本先生在书籍敲定出版前发生过关系?”
美惠硬挺挺的站在那,静了两秒。
“是。”
右京看向富酬,富酬望着美惠。
古美门不无得意:“原告,你还有什么说的?”
美惠脖颈僵直,似乎感受到富酬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有意不去看他。
反正肯定,他会以为她是个虚荣功利的婊'子吧。
最后她只一言不发举起左手,面无表情的向西本和古美门方向做出国际通用手势,一根中指。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最喜欢摘掉眼镜眺望远处,整个世界变得朦胧,恍如梦境,像万花筒般,感觉很棒。什么脏污都看不到,只有庞大的物体,鲜明、强烈的光线引入眼帘。我也喜欢摘掉眼镜看人。人的脸庞,都变得柔和、美丽、笑容可掬。摘下眼镜时,我绝对不会想要和其他人发生争执,也不会口出恶言,只会默默地、茫然地发着呆。那个时候的我总觉得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善良,会安于发呆,想要撒娇,心情也变得温和许多。
好想美丽地活着。
——太宰治《女生徒》
第16章十六章
在漫长的宣读和案件复述后几位证人陆续出庭,包括被告所在班级班任,任课教师和数名同学。
“如证人所说,事实是身为校长的原告时常以检查身体为由对数名男同学有越界动作,属侵犯学生人权和猥亵骚扰行为。”右京向庭长和法官提交书面证词证物,“去年十一月份有过相关警方报案记录,原告凭借声望权柄、人脉关系和部分不明真相的家长拥护,最终撤案,原告有恃无恐侵犯持续至今,而我的当事人对其的攻击行为,完全出于原告与他独处时的行为侵犯他的人身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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