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砧火交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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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匠抚掌笑道:“玉夫人有心了。此物气息确与西南矿区地脉异常相合。陈石,你既在遗迹中有所经历,不妨感应一番,看看能否辨明此物底细,也好为我等后续探究提供些线索。”他直接把陈玄推到了前面,既是利用,也是试探,更是将他置于危险之中——那坛子里的“地火凶魄”一听就不是善茬。

铁老拳头捏得嘎吱响,却无法直接反对。刘大匠打着“协会研究”的旗号,玉夫人拿着“关键线索”上门,他若强硬拒绝只会授人以柄,显得“地火坊”藏私、不顾大局。

陈玄心中冷笑。好一个借刀杀人,驱虎吞狼。刘大匠想借坛中凶物试探他的深浅,甚至可能希望他受伤,以便进一步控制。玉夫人则想通过他接触坛中之物后的反应,判断他到底从“千机洞”得到了什么,与坛中物有何关联。

但他没有退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还有一位筑基修士在场——很可能是玉夫人的保镖兼监视者——他若露怯,之前营造的一切都会崩塌。

“既如此,晚辈便僭越一试。”陈玄面色平静,走到那黑陶小坛前,相隔约五步停下。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以“地脉行者”的感知极其小心地扫过坛身。

坛子本身只是普通黑陶,但封口的暗红色泥封却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与“创伤石板”上那些暗红颜料的气息同出一源。都是混合了地火煞气、失败怨念和某种阴蚀之力的产物。而且这泥封的“活性”和“浓度”远比石板上的颜料要高得多,仿佛是将一大块“凝固的创伤”直接封在了坛口。

坛内则是一片狂暴、混乱、充满痛苦嘶嚎的“意念”与“能量”的漩涡。那股“灼痛”感与他体内残留的地火燥意同源,但更加暴烈、无序,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而其中蕴含的“怨念”则沉重、阴冷、满是不甘与绝望,与“创伤石板”传递的悲怆一脉相承,但更加个体化、尖锐化,仿佛无数惨死者的哀嚎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这不是单纯的“地火凶魄”。这是“锻造失败”时,在“地火灵眼”核心附近被瞬间汽化、魂灵与狂暴地火煞气以及“烛阴”侵蚀之力强行融合、污染后形成的某种极其恶毒的“怨火残渣”。是那场灾难最直接的、活生生的“残骸”。

难怪老瘸子讳莫如深。这玩意对寻常修士而言触之即被怨念侵染、火毒攻心。对“烛阴教”而言或许是“圣物”或研究材料。对“锈锤”这类追寻“匠神宗”传承的势力来说,则是危险的禁忌,也是了解当年真相的残酷窗口。

陈玄强忍着识海中“烬火”因感应到同源“怨火”而产生的剧烈跳动和净化冲动,以及神魂被那混乱怨念冲击带来的眩晕感。他面色微微发白,后退半步,露出惊悸之色,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好生凶戾的怨念与地火煞气。混杂一处,混乱暴虐,更有……一股阴蚀之力纠缠其中。此物绝非凡火,倒像是上古修士遭遇大难,神魂与地火、邪力同焚后留下的怨火毒煞。其中蕴含的混乱意念对神魂侵蚀极强。这泥封似乎是以特殊手法混合了某种阴寒矿物和血祭之物炼制,方能勉强封住。但封印已不甚稳固,其中怨火似有感应,蠢蠢欲动。”

他将感应到的信息半真半假地说出,重点强调“怨火毒煞”、“神魂侵蚀”、“阴蚀之力”、“封印不稳”、“危险”,将皮球踢了回去——东西是你们四海商会拿来的,这么危险,你们想怎么处理?又想让我这个“伤员”做什么?

刘大匠笑容微僵。玉夫人美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似乎没料到陈玄能说得这么具体、准确。她沉吟道:“陈小友果然感知敏锐。我商会鉴宝师亦判断此物凶险,且与西南矿区地脉异动、乃至千机洞遗迹恐有密切关联。不知小友可能判断此物究竟源自遗迹何处?又该如何处置方为妥当?”

她还在试探,想知道陈玄是否认得此物具体来源,并想将处置这个烫手山芋的责任部分推到陈玄和“锈锤”头上。

陈玄心中念头急转。这“怨火毒煞”无疑是了解“千机洞”灾难和“锈蚀”本质的钥匙,但也极其危险。留在四海商会或刘大匠手里,天知道他们会怎么利用。留在铁老这边更是麻烦,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但若是能——

他忽然想起“锻天图”传承中提到过一种处理狂暴地火余烬和驳杂怨念的笨办法——以特定阵法引导,以精纯大地生机或温和阴寒之力慢慢冲刷、稀释、净化。他手头有“地髓精魄”,有“霜纹墨兰叶”,或许可以尝试。

但这需要机会,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将这危险之物暂时控制在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内。

“此物凶戾,晚辈亦不知其确切来源。但观其气息,与西南矿区深处地脉暴动残留颇为相似,或许便出自千机洞遗迹核心区域。”陈玄缓缓道,“至于处置——此物怨火交织,阴蚀盘踞,强行摧毁恐引发煞气爆发。放任不管,封印渐弱,亦是祸患。或许可寻一处地气相对平稳、且能隔绝气息之地,以温和阵法暂时封存,再徐徐图之。最好能寻得精纯的大地生机或玄阴寒玉之类宝物,布下化煞之阵,或能缓慢中和其暴戾之气。”

他给出了一个理论上可行、但操作困难、耗时漫长的方案。既显示了自己的“见识”,又将难题抛回,同时暗示了可能需要“大地生机”或“玄阴寒玉”这类珍贵资源——这正是他和铁老这边稀缺,而四海商会或刘大匠可能拥有的。

果然,刘大匠眉头微皱。玉夫人则眸光流转,轻笑道:“陈小友所言,倒是与妾身商会一位供奉的想法不谋而合。只可惜大地生机之物难寻,玄阴寒玉更是珍贵。此物既与千机洞遗迹相关,或许由对遗迹最为了解的锈锤协会暂时保管、研究更为妥当?我商会愿提供一部分布阵所需的寒玉粉和镇魂香作为支持。只希望若有所得,双方能互通有无。”

她以退为进,舍弃了坛子的直接拥有权——这本就是个烫手山芋——转而要求“共同研究”和“情报共享”,并以提供部分布阵材料为饵,将“锈锤”尤其是陈玄更紧地绑上她的船。

刘大匠眼睛一亮,立刻接口:“玉夫人深明大义。此物确需妥善处置。既然陈石有所见识,铁老兄的地火坊又对地火之力研究最深,不如就先将此物暂存于此,由陈石协助尝试布阵封存化解。总会这边也会调拨一些资源支持。玉夫人提供的材料正好合用。不知铁老兄意下如何?”

一顶“深明大义”、“为协会分忧”的高帽扣下来,又将具体麻烦事甩给了铁老和陈玄,自己坐享其成——情报和可能的成果——还能监视进程。刘大匠打得一手好算盘。

铁老脸色黑如锅底,胸膛起伏,显然怒极。但形势比人强,刘大匠和玉夫人一唱一和已将此事敲定大半。他若再强硬反对,不仅得罪两边,还会落下不顾大局、藏匿私心的口实。

“……好。”铁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东西可以暂时放在这里。但丑话说在前头,此物凶险,布阵化解需万分小心,且未必能成。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总会和四海商会可别怪到老子头上。陈石有伤在身,只能从旁协助,具体布阵操持需另派人手。”

他勉强争得一点主动权,强调风险,并试图将陈玄从直接操作中摘出来一些。

“这是自然。”刘大匠笑眯眯道,“总会会派两名精通阵法的匠师前来协助。陈石只需提供感知判断即可。玉夫人,您看?”

“妾身没有异议。”玉夫人微笑颔首,目光落在陈玄身上,意味深长,“那就有劳陈小友多多费心了。稍后我会让人将寒玉粉和镇魂香送来。”

事情就此敲定。黑陶小坛这个危险的“怨火毒煞”被留在了铁老的石屋,名义上由“锈锤”总会、地火坊和四海商会“共同研究”,实际则成了悬在陈玄头顶的又一把利剑,也是三方势力角力的新焦点。

刘大匠和玉夫人又假意关心了几句陈玄的伤势和“研究”进度,便相继告辞。那青衣筑基修士自始至终未曾睁眼,却在离开前目光如有实质般在陈玄身上扫过一瞬,让陈玄背脊微凉。

众人走后,石屋里只剩下铁老、石老和陈玄,以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陶小坛。

铁老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砧上,发出哐一声巨响,怒骂道:“两个王八蛋,唱的好双簧。把这要命的玩意儿塞过来,还他妈要我们替他们研究。研究个屁。”

石老默默走到坛子边,仔细观察了片刻,干涩道:“封印确实不稳。坛子里的东西很凶。不能久放。”

陈玄走到铁老身边,低声道:“铁爷,此物虽险,但或许也是机会。”

铁老猛地转头盯着他:“机会?什么机会?”

“光明正大研究千机洞核心灾难和锈蚀本质的机会。”陈玄目光沉静,“刘大匠和玉夫人想借此窥探我们的底,我们同样可以借此了解他们知道什么、想要什么。坛中之物是创伤的活样本。若能从中找到一丝化解或克制之法,对未来应对烛阴教和遗迹中的危险大有裨益。而且——”

他顿了顿:“他们送来的寒玉粉和镇魂香,正好可以用来布设一个改良后的地脉养器阵,辅助我疗伤和温养镇地剑。坛中之物可以作为阵法的阴极调和之用,或许还能加速其煞气中和。当然,这需要极其小心,且需铁爷和石老暗中把控,绝不能让总会派来的人看出端倪。”

他想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假借研究、化解“怨火毒煞”之名,行疗伤、养器、研究“锈蚀”之实。将危险化为助力,在三方眼皮底下谋取自己的修行资粮。

铁老和石老都愣住了,仔细琢磨着陈玄的话。这计划风险极高,但若操作得当,确实可能是一步险棋,绝处逢生。

“你有多大把握?”铁老沉声问。

“五成。”陈玄实话实说,“但值得一试。否则我们只能被动应付,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坛中之物留在手里,迟早是祸。”

铁老与石老对视良久。石老缓缓点头。

“……干了。”铁老一咬牙,“但一切小心。布阵之地就选在你静室隔壁那间废弃的储藏室。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把那间屋子清理、加固。总会派来的人,我和石老会盯着。具体如何布阵、需要什么,你想清楚,列个单子。药材不够,我想办法去黑市淘换。”

“是。”陈玄心中一定。有铁老和石老支持,他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他再次看向那黑陶小坛。坛中那狂暴混乱的“怨火毒煞”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微微震颤了一下,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阴冷与灼痛交织的气息。

荆棘之路已然铺开。前方是“铁匠”的实用与束缚,是“毁器者”的诱惑与侵蚀,是三方势力的算计与倾轧。

而他必须手持初燃的薪火,脚踏未稳的道基,于这砧火交淬的凶险之地,为自己,也为怀中这方“锻天”传承,淬炼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