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日子,陈玄更低调。他严格按铁老要求,不再私下试和老物件深度共鸣,只用分拣工作不断锤炼和加深“地脉行者”、“百草通识者”、“灵纹掌控者”的能力融合,让它们对各类材质的感知、对能量痕迹的辨认越来越精、越来越快。他分出的“值钱”料子和“可疑”老物件残片,数量和质量都稳步提,但控制在合理的、进步能解释的范围内。
他用工钱和偶尔“捡漏”留下的一点边角料——合规矩的部分——换了些基础的疗伤药和炼体膏,配上“地髓精魄”一直滋养,伤好得快了些。右腿骨头长得不错,已经能扔拐短距离走,只是不能发力跑跳。锈毒清干净了,脸色一天天红润,气息也稳在炼气四层,隐隐向五层去。道基裂缝还在,但在“地髓精魄”和壮大了的神魂温养下,恶化的趋势彻底止住了,甚至有极微弱的自我愈合迹象。
阿泉也牢记陈玄嘱咐,在别人面前毫无异常,只是分拣时更认真,偶尔“运气好”能挑出点不错的东西,但没人怀疑。只有私下,他会拿些无关紧要的小碎片,试着用陈玄隐约指点的方法去“感觉”。进步虽然慢,但对“古物修复师”职业的契合度在默默攒。
平静只是表面。陈玄能感觉到,工坊里多了些生面孔,有些是其他区过来“交流学”的工匠,有些就是纯粹的生人,目光偶尔扫过他时带着打量。李头儿对他的态度也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远,少了之前的随意。
四海商会那边暂时没直接接触。但陈玄有几次去工坊口取饭时,能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有一回,一个穿商会低级管事衣服的瘦高个甚至“无意”中和他擦肩过,留下一句低得快听不见的耳语:“玉夫人对古物鉴赏大家向来敬重。若有所需,城东漱玉轩静候。”
陈玄像没听见,径直走了。现在还不是接触的时候。
最大的压力来自烛阴教。虽然没直接证据表明他们发现了自己,但西南矿区那边的气氛明显紧了许多。协会派去那边清、探的小队,遇上“不明怪物”袭击和“意外”塌方的次数多了。有流言说,有人在那边看见过穿暗红袍子的人影。
铁老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往那间石头屋跑的次数多了,有时一进去就是大半天。工坊里的锻造任务好像也在加重,尤其是打些特定的、带破邪、镇封意味的器物构件。
山雨欲来。
陈玄知道,自己恢复实力、弄资源的时间窗口在飞快缩窄。他必须尽快,在“千机洞”开之前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谈判筹码。
这天,他分拣时从一堆新送来的、据说是从某个刚发现的古墓陪葬坑出的杂物件里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裹满泥、毫不起眼的椭圆石球。摸着糙,沉,和一般河卵石没两样。但当陈玄的复合感知扫过去时,石球里面却传来一种极隐晦的、像“中空”般的奇异感觉。不是物理上的中空,是“存在”意义上的“空”——好像里面曾经装过某种极要紧的、概念性的东西,现在那东西被取走或散了,只留下个顽固的、拒绝被其他东西填的“空壳”。
更让陈玄心神一震的是,当他的感知试着更往里探时,石球内壁隐约浮出几道极暗、几乎随时会散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的风格古老、威严、厚重,和他怀里“地皇宗”护身符的纹路有七分神似。而纹路绕着的中心,正是那种“空”的感觉最烈的地方。
这石球……难道是“地皇宗”某件重要信物或法器的“容器”?里面曾经装的东西,和“地皇宗”的传承,和“镇岳剑”,甚至和那场“没完的锻造”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石球放进“看不懂/要鉴定”的竹筐,但暗中用“灵纹掌控者”的细微灵觉在它表面留了丝极淡的、只有自己能感觉到的“烬火”印记。
下午,这筐东西连石球被送去了鉴室。
傍晚,陈玄就被李头儿叫住,又带去了铁老的石头屋。
这回,石头屋里除了铁老还多了个人。
一个穿月白色绣金线长裙,身姿婀娜,云鬓高挽,样貌妩媚里带几分精明干练的妇人。她看着三十左右,皮肤白,手指细长,正用指尖捏着那枚陈玄发现的椭圆石球对着灯细看。正是“四海商会”在锈镇的管事人——玉夫人。
铁老脸色不太好,抱臂站在一边。
看见陈玄进来,玉夫人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声音柔媚但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在锈锤工坊声名鹊起、眼力非凡的陈石陈小兄弟吧?果然一表人才,气质沉静。”
陈玄心里一沉,面色不改,拱手行礼:“晚辈陈石,见过玉夫人,铁爷。”
铁老哼了声:“人给你叫来了。东西是他分出来的,有啥话直接问。”
玉夫人笑意盈盈,把石球托掌心递到陈玄面前:“陈小兄弟,这枚‘空窍石卵’是你从一堆墓土杂物里挑出来的?”
“是。”陈玄点头。
“可否告知,你是咋看出它的不凡?”玉夫人美眸紧盯着陈玄的眼,“此物看着像顽石,灵力不显,神识难透。便是商会里几位老资格的鉴宝师傅,初看之下也险些走了眼。小兄弟这份眼力可真让人惊叹。”
“晚辈只是觉着此物手感略怪,沉里透种莫名的‘虚’感,好像里面不实。而且它面上泥下的石质纹理细密隐有规律,不像天生的。所以把它挑出来,供上师鉴别。”陈玄回得滴水不漏,把发现归到“手感”和“看得细”。
“好一个手感与观察。”玉夫人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不知小兄弟师承哪儿?对老物件鉴赏,尤其是这类含‘意空’、‘封镇’之韵的老物件,似乎颇有心得?”
“家传粗浅手艺,没名师。至于心得,更谈不上,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陈玄谦道。
“哦?是吗?”玉夫人轻轻摸着石球,话头一转,“陈小兄弟可知道这是啥?”
“晚辈不知,请夫人指教。”
“此物名‘封岳石函’,是上古‘地皇宗’用来封存重要信物、传承,或一缕山岳地魄的专用容器。”玉夫人慢慢说,目光不离陈玄的脸,“看它内壁留的纹路,这石函品级不低,里面封的东西肯定非同小可。只是不知为啥,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只剩空壳,而且流落到古墓,埋灰埋到今儿。”
地皇宗。石函。陈玄心头猛跳,但强行压住。这玉夫人果然见识广,居然认得此物来历。
“可惜啊,空壳虽然能证明‘地皇宗’在此地确实活动过,甚至可能留了传承秘藏,但终归是空壳。”玉夫人轻叹一声,把石球递还铁老,“铁老哥,此物对我商会意义不大,但对你们‘锈锤’,或许还有点研究价值。原物奉还。”
铁老接过石球,脸色稍缓:“有劳玉夫人鉴定了。”
“客气。”玉夫人转向陈玄,笑容更亲切,“陈小兄弟,你既能认出此物,就是和此物有缘,和‘地皇宗’有缘。这锈镇地方,上古留下的秘密不少,危险也多。小兄弟既有这般天赋才能,何不多条路走?我四海商会求才若渴,待遇从优,消息路子也不是某些死守规矩的地方能比的。若小兄弟有意,随时可来城东漱玉轩找我。不管是想探上古秘密,还是买珍稀资源,乃至修复道基的渺茫希望,商会或许都能行些方便。”
这是明着招揽了。当着铁老的面,毫不掩饰。
铁老的脸色瞬间沉了,眼里隐有怒意。
陈玄心里念头急转。玉夫人这手既是招揽也是离间,更是试探。她想知道自己的价值,也想知道自己和“锈锤”绑得多紧。
“多谢玉夫人抬爱。”陈玄不卑不亢,微微躬身,“晚辈蒙铁爷收留,治伤活命,授业安身,恩情没报。而且晚辈对锻造炼器之道心向往之,在锈锤工坊能学以致用,暂无他想。夫人厚意,晚辈心领了。”
他没把话说死——暂无他想——但也明确表达了目前对“锈锤”的倾向,给了铁老面子。
玉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笑容依旧:“人各有志,小兄弟重情重义,令人钦佩。既如此,我也不强求。只是这枚石函空壳出现,也许意味着‘地皇宗’的某些东西要现世了。这破碎丘陵的水恐怕要更浑了。小兄弟,好自为之。”
说完她对着铁老盈盈一礼:“铁老哥,叨扰了。商会还有些杂事,先行告辞。”
铁老勉强回礼,示意李头儿送客。
玉夫人袅袅婷婷地走了,留下一室淡淡的、和这铁锈地格格不入的馨香,以及更凝的气氛。
铁老盯着手里的“封岳石函”空壳,又抬头看陈玄,目光复杂。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
“看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铁老的声音带点疲,“‘地皇宗’的石函现世,这不是小事。‘匠神宗’和‘地皇宗’当年穿一条裤子,他们的遗迹很可能挨着,甚至通着。这下子盯着‘千机洞’的就不止咱们和那群见不得光的虫子了。四海商会,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家伙,都会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他把石函抛给陈玄:“这东西,你发现的,也算和你有缘。拿着吧,也许以后用得上。记住玉婆娘的话,这水浑了。在工坊里也未必安全。有些人,心早就野了。”
陈玄接过还带点温的石函,冰凉硬的触感传来。内壁那黯淡的地皇纹路好像和他怀里的护身符产生了极微弱的共鸣。他明白铁老的暗示——工坊内部也有其他势力的眼线,或者对“千机洞”有不同想法的人。
“多谢铁爷提醒。晚辈会小心。”陈玄郑重道。
“你的腿还要多久能好利索?”铁老忽然问。
“再有十天,应该能走没事了,但剧烈搏杀还要些时日。”陈玄估摸着。
“十天……”铁老沉吟,“够了。十天后你来这儿,我传你套粗浅的炼体法和一套步法。虽然不是啥高深传承,但对付遗迹里常见的机关陷阱和地底阴秽之物还有点用。‘千机洞’的入口可能比想的要提前现。你必须尽快有最基本的自保和探的能力。”
“是。”陈玄心里一定。这代表铁老正式把他纳进了“千机洞”探索的核心预备队,并且开始投资了。
“还有,”铁老眼里闪过厉色,“最近少出去。尤其离西南区远点。那边不太平。昨天协会一支三人探查小队在靠近黑蟒谷的地方全折了。尸体找到时,都成了包着皮的锈渣。是烛阴教的手法,而且动手的人修为不低。”
烛阴教在清场。在为“千机洞”开启扫清障碍,或者说,在阻止其他人靠近。
陈玄心里一凛,肃然点头。
离开石头屋,走在闹腾的工坊甬道里,陈玄握着那枚冰凉的“封岳石函”,感受着里面那份倔的“空”和残留的地皇余韵。
铁老的拉拢和投资。玉夫人的招揽和试探。烛阴教的威胁和清剿。三方的目光都已经聚过来了。而他这个本该悄无声息的“陈石”,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千机洞”的开启已经进入倒计时。那里面不只有修“镇地剑”的希望,有“匠神宗”和“地皇宗”的古老秘密,更可能直接关系到这场“没完锻造”的真相,以及“锈蚀”的最终源头。
十天后,接铁老的训练。
然后就是等。等那深埋地下的古老锻炉再次向世人揭开它尘封的、锈迹斑斑的一角。
而他,要带着手里刚燃起的薪火走进去。在铁和血、光和暗、创造和毁灭交缠的漩涡里,找自己的道,补没完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