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林间的寒气还没散透。陈玄在山崖平台的篝火余烬边睁开眼,一夜调息,伤好了大半,灵力也稳了下来。连着几天的冒险和收获,让他整个人沉了不少。他起身踩灭火堆,把痕迹抹干净,又检查了一遍背篓——地火金精核用软藤裹了又裹,几块品相好的赤火铜原矿压在底下,上头盖着干粮和药粉。那块沉甸甸的金属板贴身收着,冰凉的棱角硌在肋间。他辨了辨方向,朝青溪寨的大致方位下了山。
回去的路得横穿一片他没走过的丘陵和河谷,没法沿原路折返。陈玄打起精神,地纹洞察和魂息感知交替扫着前头。这一带人迹罕至,林子更老更密,藤蔓像网一样挂着,毒虫瘴气藏在阴湿处,地上不时能看见大型野兽的爪印和粪便。他尽量拣地势高、视野敞的山脊走,避开谷底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可到了午时,一片长满巨蕨和烂树根的密林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不是妖兽,不是邪祟。是人。
三个猎手,打扮跟青溪部、黑齿部都不一样。暗绿色的粗麻衣,脸上抹着白褐相间的条纹,脖子上挂着兽齿串,手里是涂了黑浆的吹箭和淬毒的短矛。三人正围一头受伤的刺牙兽,配合利索,动作老练,一看就是山林里讨惯生活的好手。
陈玄不想节外生枝,打算绕开。可他刚要退,一个猎手猛地转过头,目光刀子一样扎进他藏身的树丛。一声短促的呼哨,另外两人立刻停了围猎,三支吹箭齐刷刷对了过来。
“谁?出来!”为首的刀疤脸厉声喝道,口音带着另一种南疆部族的腔调。
避不开了。
陈玄从树丛后慢慢走出来,手里没拿刀,示意自己无害。“路过的,无意搅扰各位打猎,这就走。”他操着有点生硬的官话——尝膳师对声音的敏感让他能摹出几分南疆味,倒不显得扎耳。
三人上下打量他。一身灰布衣,沾满土,几处擦破,背着个鼓囊囊的背篓,腰里挂把不起眼的柴刀——看着就是个倒霉的采药人或走单帮的行脚商。可他们没松警惕。常年在山林里讨命的人都知道,越看着无害的东西,越可能藏着要命的勾当。
刀疤脸盯着背篓,眼里闪过一丝贪:“路过?鬼哭林这地方,寻常采药人可不敢来。背篓放下,我们瞧瞧。要是寻常货,不为难你。要是有不该有的——”他晃了晃手里淬毒的短矛,话不用说完。
买路财。或者说,明抢。看这三人的架势,多半是游荡山林专劫落单旅人的山匪,或是哪个蛮横部族出来打野食的。陈玄心里清楚,背篓里的东西一旦露了,就是祸事。再看对方眼里那毫不遮掩的贪和狠,就算自己掏点东西出来,他们也未必肯收手。灭口,才是更可能的路。
“背篓里就是些石头和干粮,不值钱。”陈玄语气平平,脚下已经调了重心。地纹洞察把三人站的地面结构、周围树距、他们武器出手的角度全映在了脑子里。“几位行个方便,我这儿有十两散碎银子,请诸位喝酒,怎样?”他作势往怀里掏,实则是等一个先手。
“十两?打发叫花子?”另一个猎手嗤笑,“少废话,背篓扔过来,不然——”他腮帮子微鼓,吹箭将吐未吐。
就这一瞬。
陈玄动了。他没冲三人,而是猛往侧后方一棵合抱粗的古树后闪去。左手一扬,一小包岩阿公特制的驱虫药粉劈头盖脸撒出去。
噗。吹箭擦着树皮飞过,钉在后头树干上,箭尾直颤。
“咳咳!”“弄死他!”药粉辛辣刺鼻,刀疤脸和另一人呛得眼泪直流,挥着短矛扑上来。陈玄要的就是这片刻的乱。他从树后闪出,没迎正面,脚下一错——地行术配上地势,步子近乎滑行,绕向那个刚放完吹箭、正手忙脚乱装第二支的猎手。远程的,得先摘掉。
那猎手见陈玄眨眼到了跟前,吓得魂都飞了,举起吹筒就挡。陈玄柴刀递出去,不是劈,是点。刀尖精准点在吹筒中段的薄处,一股地气引导的震劲透过去。
咔嚓。竹吹筒应声断成两截。那猎手虎口崩裂,惨叫还没出口,陈玄刀势已变,横拍在他侧颈。人软软倒下去。
一息,解决一个。
可刀疤脸和另一人已经冲到近前。两柄淬毒短矛带着腥风,一左一右扎向他肋下和心口。角度刁,配合熟,是惯于联手要命的。
陈玄不避不让。柴刀在身前划了半个圆——粗浅淬灵附上的沉重和铸灵匠对力道传导的理解揉在一起,这一格带着卸力和偏转的巧劲。
铛铛两声,短矛被带得往外偏开。两人力道用老、身形微滞的刹那,陈玄右脚蹬地,整个人撞进左边猎手怀里,左肘像枪一样顶在对方气海上。那人闷哼一声,五脏翻腾,踉跄往后跌。陈玄借撞击的力拧身回转,柴刀自下往上反撩,斩向刀疤脸因同伴遇袭露出来的手腕空门。
刀疤脸急忙缩手,短矛改刺为扫,扫他下盘。陈玄像早料到了,撩斩的刀中途变向,下劈格住短矛,同时左脚无声踢出,正中刀疤脸支撑腿的膝盖侧后。
咔嚓。骨裂声让人牙酸。刀疤脸惨嚎着单膝跪地,陈玄的柴刀顺势压在了他脖子上。刀锋冰凉,贴着皮,他整个人僵住,不敢再动。
从动手到三人一倒一伤一被制,不过十来个呼吸。陈玄气息稳得像没动过。他没下杀手——不想多造杀孽,也想问点话。
“哪个部族的?在这儿做什么?”声音冷。
刀疤脸面如土色,额上冷汗直冒。脖子上刀锋的凉意和持刀人平静眼底下那点冷,让他明白自己踢到了铁板。“飞、飞鼠部的……在这片林子打猎换盐巴……好汉饶命,是我们瞎了眼。背篓不要了,身上东西您都拿去,只求饶命。”
飞鼠部?陈玄没听过,大概是哪个偏远小部族。他感知了一下三人魂息——贪婪凶狠,但没有黑眚教那股阴邪死寂的味儿,应该就是寻常山匪。“附近还有你们的人?或者见过什么可疑的?黑齿部的,中原打扮的?”
“没、没有,就我们仨。这片林子挨着毒龙谷边,平时也不敢来,今天是追这刺牙兽追迷了路。黑齿部最近活动好像少了,没碰上。中原人……前几天远远瞧见有穿白衣的往北去了,很快,没看清。”
白衣往北。陈玄心里记下。没再问,收了刀。“滚。再让我撞见,没这么便宜。”
“是是是,谢好汉不杀!”刀疤脸如蒙大赦,忍着腿疼连滚带爬扶起同伴,三人搀着狼狈钻进密林,眨眼没了影。
陈玄没捡他们掉的东西,把打斗痕迹抹了,换个方向加速离开。经这一遭他更小心了,只走最隐蔽的线,魂息感知拉到最远。好在接下来有惊无险,日落前,他看见了熟悉的青溪,和远处山坡上寨子的轮廓。
回寨里自然又是一番问。黎赫族长、岩阿公、凌清霜,连叶惊弦都在。听说陈玄平安回来还带回了地火金精核,众人都有些振奋。叶惊弦接过晶核端详了好一阵,也忍不住赞:“确实是地脉奇珍。有这东西,陈道友炼那辟地梭,把握就有六七成了。只是空冥石还没影,得看机缘。”
陈玄把古矿墟深处的见闻——废矿洞、噬金火蚁、溶洞水怪、矿工骸骨、神秘金属板,还有蓑衣客又出手相救的事——细说了一遍,只略过了自己跟蓑衣客那两句对话。
听到蓑衣客又现身,七箭射杀筑基水怪,叶惊弦眼里精光跳了几跳,沉吟道:“此人箭术通神,修为深不可测,南疆隐秘又知道得那么清楚,偏偏行踪诡秘,立场难猜。屡次出手,到底图什么?陈道友,他可跟你说了什么?”
陈玄摇头:“只说这地方危险,让我快走,指了条路,没多话。”
叶惊弦若有所思,没再追问,拿起那块金属板细看。好一会儿,眉头拧起来:“这图案和符号非常古老,像是南疆某个早就没了的、拜‘群山之眼’的古部族的祭祀图文。这个眼睛符号,跟他们拜的山灵或祖灵有关,意思是‘洞察’、‘守护’和‘自然之怒’。后来这部族好像触怒了山灵还是卷进了什么灾祸,突然就没了。遗物落到古矿墟深处……那些矿工的死,怕不只是困死那么简单。”
他把金属板还给陈玄:“这东西或许有点研究价值,你自己收好。不过沾了古部族的因果,得谨慎些。”
陈玄接过,心里多了几分明白。溶洞水潭的诡异,矿工的惨死,兴许真跟这古部族的遗留有关。蓑衣客对那儿那么熟,是不是也沾着这事?
接下来几天,陈玄在寨里养伤,同时开始替炼辟地梭做更实在的准备。地火金精核有了,戊土精岩、蜂窝铁、磁石、铁木、掘地龙独角这些辅料也差不多齐了。缺口还有三个:空冥石没头绪;铸灵匠等级太低,要炼辟地梭这种复杂法器,至少得摸到匠师的门槛,能初步用灵纹烙印和灵力熔铸;还得有个安全稳当、最好能引动地火或地脉之力帮忙的炼器地方。
他决定先把铸灵匠提上去。寨里有座简陋的铁匠铺,他跟铁匠打了招呼,开始拿手头材料练手。他没好高骛远,从最底子的材料提纯、塑形、灵力导引开始。铸灵匠的物性感知辨矿石里头的杂质,巡山吏的地气引导微调炉火,渡魂人的纯净魂力稳住炼的时候灵性的波动,连尝膳师对火候和调和的理解也用上了——控熔炼温度、盯不同材料融到一块儿的火候。
枯燥。慢。败得多。
赤火铜熔点高,杂质难剔,塑形时灵力稍微不匀就是内裂或灵性跑了。头几天炼出来的,不是满是气孔的废铁,就是灵性全无的铜疙瘩,最好的一块也不过是带了丝微弱的火金气、结构却脆得没法用的半灵材。
但他不急。每败一次,铸灵匠的感悟就往里攒一点。他能清楚觉出来,自己对金属“灵性脉络”的感知越来越清,灵力在材料里流转的把控越来越细,甚至开始能模糊“看见”不同料子搭一块儿、不同火候下会生出什么变化。
第七天傍晚。
陈玄把一块提纯过的赤火铜,配了一小撮戊土精岩粉,在炭火里按特定的节奏催动巡山吏灵力,摹着地火余韵煅烧,心神引着镇岳剑残璏传来的一缕微弱稳固剑意融进去,最后塑成一柄三寸长的刻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