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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格外明媚。
手中温热的茶杯在掌心微微发烫。
粗陶的碗壁有些糙,磨着指腹。
碗里浮着几片嫩绿的叶子,水色清亮,映着茅檐外一小块铅灰色的天。
茶是后山采的野茶,没什么讲究,带着点草木的涩,却又在喉头滚过一丝意外的回甘。
在这东玄国的小山村养伤已有半年,每日过得倒也惬意。
只是今日小山村里,静得有些反常。
连风都停了,篱笆外几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凝固在沉闷的空气里。
平日这时候,村头二娃子追他家那只瘸腿黄狗的嬉闹声、隔壁张婶子扯着嗓子骂自家懒汉的吆喝声,早该像炒豆子似的炸开了锅。
可此刻,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压下来。
太静了。
余忘七垂眼,看着碗中清亮的茶水。
水面无风,却诡异地漾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一片蜷曲的茶叶缓缓沉向碗底。
就在那片叶子触底的刹那——
“唳——!”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鸟鸣猛地撕裂了凝固的寂静,尖得刺耳。
声音来自村外那片荒坡的方向。
余忘七下意识抬头。
铅灰色的天幕下,一个黑点正从荒坡上空急速坠落,像一颗被无形之手狠狠拍落的石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视野所及,荒坡上的天空,无数飞鸟的影子如同被沸水烫死的蚊蚋,密密麻麻、毫无挣扎地直直栽向地面!
噗通…噗通…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由远及近,雨点般砸在心头。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重量。
几乎同时,余忘七端着粗陶茶碗的左手猛地一颤!
碗底残留的茶水剧烈地晃荡起来,浑浊的涟漪疯狂地撞击着碗壁。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指尖,沿着手臂的骨头缝,蛇一般窜了上来!
那不是冷,更像是一种被亿万双空洞眼睛瞬间锁定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死寂!
这恐惧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蛮横,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捏得它几乎停止跳动。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空,涌向冰冷僵硬的指尖,又在下一瞬冻结。
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面对绝对湮灭的骇然,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余忘七猛地站起!
粗陶茶碗脱手坠下,“啪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摔得粉碎,褐色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溅了一地。
可他已经顾不上它了。
余忘七的目光死死钉在荒坡方向的天际。
那里的天空,变了颜色。
一抹极淡、却妖异到令人头皮炸裂的猩红,正从荒坡的地平线尽头,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晕染开来。
像一滴巨大的血滴入清水,猩红迅速扩散、加深,吞噬着原本灰蒙蒙的天幕。
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仿佛天空本身被撕开了一道淌血的创口。
死寂,不再是村里的死寂。
是整个天地,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活物的声音。
风停,虫噤,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被那无边无际、沉甸甸的血色死寂彻底淹没。
村子里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彻底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余忘七冲出篱笆小院。
村道上空无一人。
隔壁张婶子家院门大敞着,那只她宝贝得不得了的芦花鸡,软塌塌地倒在门槛旁,羽毛蓬乱,小小的脑袋歪在一边,黑亮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天空,早已没了气息。
几步冲到村口。
平日最是热闹的打谷场,此刻如同鬼蜮。
王铁匠还保持着扬锤打铁的姿势,手臂高高举起,那柄沉重的铁锤却已脱手,砸在他自己穿着草鞋的脚背上。
人却僵立着,一动不动。
他面前炉膛里的火,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度的惊愕和茫然上,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更远处,二娃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谷场边的草垛下,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
他那只形影不离的瘸腿黄狗,倒在他脚边,舌头无力地耷拉出来。
死寂。
整个村庄,连同周围的山野,只剩下我粗重的、带着颤音的喘息声,在这片凝固的死亡画卷中,显得如此刺耳,如此……格格不入。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余忘七猛地抬头,望向那片猩红越来越浓、越来越亮的荒坡天际。
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余忘七拔足狂奔。
脚下的土地在飞速倒退,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感。
两侧的树木、田埂、低矮的山丘,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调,如同浸泡在血水里。
越靠近荒坡,那股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就越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