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皋此时方寸已乱，委实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得依了夫人。他命人摆下香案，将那一叠厚厚的药方恭敬地放在案上。自己则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之上，向着上苍叩首祝祷，心中默念女儿的无辜与病情，祈求神明指点迷津。

祝罢，伯皋屏息凝神，在那堆方子中随手抽出一张，这也算是一个“望天打卦”，听天由命之意。拿到手中一看，也不知是吉是凶，但他此刻已别无选择。

他急忙吩咐下人，照着这方子去药铺抓了药来，亲自看着煎好，端到蕙姑面前，强忍着心酸，着蕙姑趁热喝了下去。

蕙儿见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递到嘴边，脸上竟无半点惧色，反而仰起脸来，对着父母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大笑。那笑声凄厉怪诞，完全不似平日里娇柔女子的声息，倒像是夜枭啼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笑声未绝，她猛地开口，声音陡然一变，竟成了粗豪沉闷的男子口音！她朗声道：“你们真是混帐！世上那些庸医，哪怕开上千剂万剂的药汤，又怎能治得小姊的病？

再说，小姊这身子骨原是好好的，神完气足，根本没有半点毛病。你们若是不信，大可请个真正懂得脉理的高明医生来，着他细细诊上一诊。你们且看看，我这脉气，可是有病的样子？”

说到此处，她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郎中，继续讥讽道：“可笑你们请来的，全是一班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除了骗钱杀人的本领，半点真本事也没有！小姊乃是金枝玉叶，这等虎狼之药，若是灌下去，岂不是要伤了她的小命？”

话音刚落，她手腕猛地一翻，将手中那碗热腾腾的药汁，看也不看，径直倾在身边一个铜面盆内。

这一下动作极快，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眼前顿时出现了一桩可煞作怪的异象！明明只有小小一碗药汤，被她这一倾泻，却仿佛如长河倒灌一般，“哗啦啦”地流个不停。转眼间，那药汁竟灌满了偌大的一个面盆，而且还在继续上涨。

那药汁高高涌出盆沿，堆得老高，顶端尖削如锥，越往下越宽，稳稳接于盆口，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却又不流不溢，宛然凝结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黑塔形状。

屋内众人见此妖术，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面无人色，浑身如同筛糠一般抖个不住，骇然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伯皋本就满腔怒火，此刻见这妖魔如此嚣张，竟公然在他面前施展邪术，更是气愤不过。他指着蕙姑，恨恨地顿足道：

“苍天有眼！我伯皋虽说是凡夫俗子，无甚大德行及人，但自问平生无大过恶，也是读圣贤书、做忠良事的人。为何这等邪魔偏会找到我家门上来，苦苦相逼！”

说到此处，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堂堂七尺男儿，在妖邪面前竟是无能为力，只觉满腹委屈，不由得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滚而下，再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