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说到这里,抚须长叹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平静的江面,语气中充满了对天道造化的敬畏:“此皆数有前定,故能机缘巧合。想是此物命不该绝,坐享后福,所以得此巧遇。就连贫道与二位大人今日之游,看似偶然,实则冥冥之中,也似专为他刺眼而来,岂不奇怪呢!”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当头棒喝。两位宰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们一心为民除害,却未曾想,自己竟成了妖孽的“点睛之笔”,成了它五百年苦功的“垫脚石”。
这其中的讽刺与无奈,让他们百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火龙真人,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这变幻莫测的天道究竟为何物。
两宰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由那位较为年长的宰官艰难地开口:“如此说来……如此说来,将来他要害世祸人,荼毒生灵,这罪责岂不……岂不反成了你我之过?法师!
法师还请设法再施神术,趁他根基未稳,道行未深,赶紧将他剪除了,免得将来流毒人间,让你我平白增添这弥天罪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与后怕,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孽龙日后为祸的惨状,以及玉帝震怒、天庭降罪的景象。
真人闻言,非但没有动容,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传得很远,仿佛是在嘲笑他们的杞人忧天。“这更不必了,”他摆了摆手,笑容中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通达,
“两位大人难道不见那龙入水之时,向你我连连点头么?那不是挑衅,更不是示威,而是他新开灵智,心生感激,向我们表达最虔诚的顶礼施礼之意。你我既受了它这一番真心实意的顶礼,怎能转眼便无端相仇,将其置于死地?这在情理上说不过去,在道义上更是有亏。”
他看着两位宰官依旧忧心忡忡的神情,继续说道:“况且,此物出身极贱,不过是一条江底的烂缆绳,偏能具此向道之烈性,有此脱胎之福缘,可见其本性纯良,并非天生作恶之辈。将来之事,倒也不必过虑。
再说一句狂妄的话,假如此物修成全体,得了双眼,反而忘恩负义,肆虐暴行,那时你我自然免不得处分。但事已至此,也叫做命中所定,要逃也逃不去的。只有到了那时,再作道理。断不能在他一心向道之时,我们忽而成全于他,忽又加害于他。似此反复颠倒、出尔反尔之事,断非修道之人所宜为。”
真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如炬,直视着两位宰官的灵魂深处:“要知违天不祥,背理不顺。不顺不祥,灾必及身。贫道今日若不顾天理,强行剪除,这灾殃恐怕不用等那孽龙动手,便会先降到贫道自己身上。倒不是惧怕那区区孽畜,不敢和他计较,而是敬畏这冥冥之中的天道法则啊!”
这一番话后,如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两位宰官的心上。他们本是人间顶尖的智者,此刻却感到自己的智慧在真正的天道面前是何其渺小。他们原以为斩妖除魔是黑白分明的快意恩仇,却未曾想其中竟有如此曲折的因果与玄机。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两位宰官听闻此言,只得默默不语,怔怔地望着江面,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的隐忧,更有对这不可捉摸的天道的深深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