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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火种
黎明前的雾最浓,像一层湿冷的纱,把夜之城下半城裹得密不透风。
葛罗莉亚跟着K先生在废弃地铁隧道里穿行。管道滴水的“嗒嗒”声、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机械嗡鸣、还有两人踩过积水与锈铁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黑暗中来回震荡,显得格外刺耳。K先生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布料,在昏暗的应急灯绿光下,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这里能通到哪里?”葛罗莉亚压低声音问。她的声音还带着方才枪战与奔跑后的颤抖,但语气已经平稳了许多。方才在集市上生死一线的惊魂未定,正被一种奇异的坚定慢慢压下——她把大卫的遗物交了出去,也把他未竟的心愿,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半人半机械的陌生人。
“一个安全屋。”K先生的声音低沉沙哑,“也是‘守墓人’的一个小据点。幽灵局的人暂时搜不到这里。”
“守墓人?”
“就是你可以理解为……一群和幽灵局作对的人。”K先生简单解释,“我们不搞帮派,不占地盘,只盯着那些被公司和议会埋掉的秘密。大卫、曼恩小队、还有很多死在深渊里的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能就这么烂在地里。”
葛罗莉亚默然。她想起大卫影像里那句“这个城市烂透了”,想起老雷被踹飞时喷出的血,想起集市上那些麻木、饥饿、朝不保夕的面孔。原来这座城市的黑暗里,真的还有人在偷偷地、倔强地举着火把。
隧道深处出现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爆门,门旁嵌着个磨损的生物识别终端。K先生将右手按上去,机械义肢与设备接触的瞬间,闪过一串淡蓝色的数据流。
“权限验证通过。”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透出暖黄的光与干燥的空气,和隧道里的湿冷截然不同。
门后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地下仓库,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洁有序。四周摆满了堆叠的军用背包、密封食品箱、医疗箱,还有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服务器与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与监控画面——大多是夜之城各条街道、黑市、公司大楼出入口的实时影像。墙角架着几把擦拭干净的改装步枪与能量武器,旁边堆着足量的弹匣与电池。
这里没有霓虹,没有广告,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浮华与绝望。只有纯粹的、为了抗争而准备的肃静。
两个身影闻声转过头来。
一个是身材瘦小、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皮肤苍白,左眼戴着个布满线路的黑色眼罩,右手是纤细精巧的机械义肢,正飞快地在一台终端上敲击。看到K先生,她立刻停下动作,跳了起来:“K哥!你回来了!刚才外面的信号乱成一团,我还担心……”她的目光落在K先生渗血的肩膀,声音顿住,“你受伤了!”
“小伤。”K先生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即侧身,让葛罗莉亚走进来,“这位是葛罗莉亚女士,大卫·马丁内斯的母亲。”
另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技术工装,戴着厚底眼镜,面容沉稳,左半边身体从胸口到手臂都覆盖着泛着哑光的军用义体,看起来是久经沙场的改造人。他朝葛罗莉亚微微点头,语气带着敬重:“我是老沙。这里的人都听过你儿子的事。他是个英雄。”
葛罗莉亚心头一热,嘴唇微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微微颔首,低声道:“谢谢……”
“阿萤,先帮我处理伤口。”K先生走到一张简易金属桌旁坐下,脱下外套,露出渗血的伤口——是子弹擦伤,虽不致命,但在夜之城的环境里,任何伤口都可能引发感染或机械炎症。
被称作阿萤的女孩立刻熟练地打开医疗箱,拿出凝胶消毒剂、止血泡沫与缝合针。她的机械手指灵巧而稳定,清理、消毒、缝合一气呵成,动作专业得不像个少女。
“幽灵局的人怎么会突然找上葛罗莉亚女士?”老沙一边问,一边调出刚才集市的监控画面——画面有些抖动,但清晰拍下了风衣男人与保镖围堵葛罗莉亚的场景。
“他们盯上了那张卡。”K先生咬着牙,任由阿萤处理伤口,“‘赛博支配者计划’的核心碎片在里面,那是能直接捅穿荒坂和议会老底的东西。他们以为凭几句威胁就能把东西拿走……”
“但你把卡片带走了,幽灵局不会善罢甘休。”老沙皱眉,“他们会把整个下半城翻过来找你,找卡片,也会找葛罗莉亚女士。她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是累赘。”葛罗莉亚忽然开口。
三人都看向她。葛罗莉亚站在原地,脊背挺得很直。她身上还沾着集市的油污与泥土,头发凌乱,面容疲惫,却没有丝毫退缩。
“我在老雷的摊位修了半个月义体,”她看着K先生,“基础维护、线路焊接、回路调试,我都能做。你们这里的设备、机械、义肢,肯定需要人维护。我可以干活,我能帮忙。”
阿萤停下手中的动作,睁着一只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有些惊讶。老沙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K先生看着她,沉默几秒,笑了——那是葛罗莉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轻松的、不带苦涩的笑容。
“好。”他点头,“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后勤技师。老沙会给你安排工作。这里吃的住的都有,安全方面,只要防爆门没破,就没人能轻易进来。”
葛罗莉亚轻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垂下。她不是想逞能,只是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角落哭泣、被人随意拿捏的寡妇。她是大卫的母亲,她要和这些守护大卫火种的人站在一起。
“对了,”老沙忽然想起什么,看向K先生,“你离开的这段时间,‘疯狗’帮传来消息,他们愿意和我们合作,但要我们先帮他们搞掉幽灵局在西三区的一个监视站。他们说,只要能削弱幽灵局,他们愿意提供人手和武器。”
“疯狗帮?”K先生挑眉,“那群只知道抢地盘的混混,什么时候有这胆子了?”
“不是他们胆子大,”老沙苦笑,“是幽灵局最近清剿得太狠。不光针对我们,连小帮派、黑市、甚至普通拾荒者都不放过。只要是他们觉得‘不稳定’的因素,全抓或全杀。疯狗帮的三个堂口被端了,再不反抗,用不了多久就得被连根拔起。”
K先生眼神沉了下来。
“赛博支配者计划”一旦启动,荒坂与议会要的不只是控制,而是彻底清洗。所有底层、所有反抗者、所有可能失控的义体改造人,都要被清除或变成绝对顺从的傀儡。幽灵局现在的疯狂清剿,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清扫。
“西三区的监视站……”K先生沉吟,“那里不仅有监控,还有信号屏蔽和小型电磁脉冲装置,是他们的耳目。拔掉它,我们的行动能自由很多,也能给其他帮派和底层人一点信心——幽灵局不是不可战胜的。”
“但风险很大。”老沙提醒,“监视站防守严密,有自动炮塔、能量护盾,还有常驻的幽灵局特工。强攻等于送死。”
“不用强攻。”K先生看向阿萤,“阿萤,你能不能侵入监视站的防御系统,暂时瘫痪炮塔和护盾?”
阿萤立刻坐回终端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无数代码与地图数据在屏幕上闪过。她的机械义眼闪烁着数据流,不过半分钟,就抬起头:“可以,但很难。他们的防火墙是军用级别的,我需要至少十分钟,而且必须在离监视站五百米内接入信号。时间一到,他们的备用系统会立刻重启。”
“十分钟足够了。”K先生点头,看向老沙,“我们带四个人,装备静音动能步枪和闪光电磁雷。阿萤负责黑客入侵,老沙你带两人侧翼掩护,我正面突破,摧毁核心服务器。”
“那我呢?”葛罗莉亚立刻问。
K先生看向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留在安全屋,负责留守。如果我们行动超时或者遭遇伏击,你要启动应急电源,关闭所有对外信号,还要准备好医疗设备——我们可能会有人受伤回来。”
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任务,是整个行动的最后保障。葛罗莉亚明白,她郑重地点头:“我保证完成。”
行动定在当天深夜。
整个白天,安全屋里都弥漫着战前的紧张与忙碌。
老沙检查武器、给弹匣填弹、调试义体的战斗模式;阿萤编写入侵程序、反复演练破解步骤、确认信号接入点;K先生在研究监视站的结构图与防守布防,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在纸上标注路线;葛罗莉亚则没闲着,她把所有医疗箱重新整理,清点止血剂、止痛药、抗生素、义体修复凝胶,甚至把安全屋里几台老旧的维护机器人拆开,清洁线路、更换老化零件,确保它们能正常运转。
她做得专注而认真。每拧紧一颗螺丝,每擦净一块电路板,都像是在为大卫的火种添一根柴。
夜色渐深,雾又起了。
出发前,K先生走到葛罗莉亚面前,将一把小巧的银色能量手枪递给她。
“防身用。”他说,“里面有二十发能量弹,近距离足够制敌。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安全屋的防御系统足够撑到我们回来。”
葛罗莉亚接过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她握紧枪,放进衣袋:“我等你们回来。”
K先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和老沙、另外两名队员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
防爆门缓缓合上,安全屋里只剩下葛罗莉亚与阿萤。
“你不怕吗?”阿萤坐在终端前,一边做最后的准备,一边轻声问。
“怕。”葛罗莉亚坦诚回答,坐在旁边的维护台前,手边放着那把能量枪,“但我更怕大卫用命换来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阿萤回头看她,独眼明亮:“我爸妈也是被公司杀的。我加入守墓人,就是想让更多人不用像我们一样。K哥说,你儿子很勇敢。你也一样。”
葛罗莉亚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勇敢,只是她不能再退了。她身后,是大卫的亡灵,是无数深渊里的冤魂,是那束不能熄灭的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安全屋里很静,只有终端的嗡鸣与时钟的滴答声。葛罗莉亚坐得笔直,耳朵时刻留意着隧道方向的动静,手里的枪被握得温热。她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应急流程:启动防御、切断信号、启动医疗舱、操控维护机器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端上的时间显示,行动已经开始了十二分钟——比预定的超时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