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说,”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糊灯时要在里面衬层棉纸,这样灯亮起来才匀。”
“我带来了。”顾言蹊从竹袋旁的布包里掏出叠棉纸,雪白雪白的,“阿禾说这种棉纸最软,衬在桑皮纸里,风一吹不会裂。”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你上次说喜欢的金箔纸,剪些星星贴在灯上。”
金箔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揉碎的星子。温阮想起昨夜他调琴时,琴弦震颤的余音里,她偷偷数过他发间的蓝布条,那上面的猫耳朵被她绣得尖尖的,像此刻他眼里的期待。
灶房的莲子羹渐渐凉了,老掌柜坐在藤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本线装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后院的竹架已经搭好,顾言蹊正用糨糊把桑皮纸往竹框上糊,指尖沾着的糊汁像层薄霜,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纸捋平,生怕留下褶皱。
“这里要松些,”温阮伸手按住他糊纸的手,“竹架会热胀冷缩,绷太紧纸会裂。”她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比灶膛的余温还暖。
顾言蹊的动作慢了下来,糨糊在两人指间慢慢变干,像把无形的胶,将两只手轻轻粘在一起。“你看,”他忽然说,目光落在纸灯的影子上,“这样糊出来的灯,影子落在地上,像朵花。”
温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竹架的影子果然像朵半开的莲,桑皮纸的纹路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网,像她绣在蓝布条上的猫爪印。她忽然想起阿婆的话,说相爱的人会在彼此的影子里看见花,当时她只当是老人的胡话,此刻却觉得,地上的影子真的在慢慢舒展,像要开出朵甜的花。
“该吃饭了。”老掌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打哈欠的慵懒,“灶上温着馒头,还有你阿婆送来的酱菜,说是顾小子爱吃的那种。”
顾言蹊这才松开手,指尖的糨糊已经干了,结成层透明的膜。温阮递过块湿布,他接过去擦手时,两人的指尖又碰了下,像弹在弦上的余音,轻得让人心里发颤。
饭桌上,老掌柜忽然提起前几日的雨:“那天雨最大的时候,我看见顾小子站在巷口的槐树下,手里攥着把伞,却不进来躲,怕是等了不少时候。”
顾言蹊的耳根腾地红了,像被酱菜的辣呛到,拿起馒头往嘴里塞,含糊道:“怕、怕打扰你们看书。”
温阮看着他嘴角沾着的馒头屑,忽然想起今早开门时,他肩上的米粉袋还冒着热气,想来是天没亮就从铺子里动身了。她夹了块酱菜放在他碗里,酱菜的咸香混着馒头的甜,像这场门后的等待,虽然藏着羞怯,却早已在心里发了芽。
日头爬到头顶时,第一盏纸灯糊好了。顾言蹊小心翼翼地把灯挂在后院的竹架上,老掌柜找来了盏油灯,点燃了往灯里放。昏黄的光透过桑皮纸和棉纸,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影,金箔纸剪的星星在灯面上闪着光,像落在纸上的星。
“好看。”温阮仰头看着灯,琉璃簪的银珠映着灯光,晃出细碎的亮,“比去年集上买的还好看。”
“还有好几盏呢。”顾言蹊的声音里带着笑,像被灯光泡软的糖,“等都糊好了,挂满书铺的檐角,夜里走在巷口,远远就能看见。”
温阮的心跳忽然快了些,像被灯影里的星子撞了下。她想起昨夜他调琴的最后一个音,余音绕着樟木柜转了又转,像此刻他眼里的光,不肯走,也舍不得走。
门后的铜环又被叩了两下,是阿禾的声音,脆生生的:“顾大哥,铺子里来人买酱菜了,我应付不来!”
顾言蹊应了声,转身往门口走时,忽然回头看了眼那盏纸灯,灯光在他眼里晃出温柔的圈:“我傍晚再来,接着糊剩下的。”
温阮点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仿佛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走到纸灯底下,抬头望着那些金箔纸剪的星,忽然觉得,这场门后的等待,从来都不是空的——就像这灯里的光,藏在层层纸后,却总能把温柔的影子,投在彼此心上。
老掌柜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说这灯糊得真巧。温阮伸手碰了碰纸灯的竹架,指尖沾到点未干的糨糊,像沾了点甜的秘密。她知道,等傍晚他再来时,这些藏在门后的期待,会像这灯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把往后的日子,都照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