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馄饨摊支在老槐树下，煤炉的蓝火舔着锅底，咕嘟声里浮起白胖的馄饨，像一群挤挤挨挨的云。林薇薇站在摊前，手里捏着那张画着两个小太阳的修改图，纸角被晨露浸得发潮。温阮说“一起去吃馄饨”时，她以为是句随口的话，直到此刻看见顾言蹊正蹲在树旁，给画架上的画补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些邀约，从来都不是偶然。

“薇姐，这边！”小李的声音从摊旁的矮桌传来，他身边坐着顾言蹊，两人正头凑在一起看一张图纸，晨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竟没什么违和感。林薇薇的脚步顿了顿，忽然想起昨天温阮递来的那张纸，两个小太阳并排挨着，像此刻的场景。

“发什么愣？”温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刚从家里装的豆浆，还热着。”她自然地把其中一个塞给林薇薇，指尖擦过她的掌心，带着豆浆的暖意，“顾言蹊说要给你看新画的零件草图，说是照着你的镗床画的。”

林薇薇低头拧开保温桶，豆浆的甜香漫出来，混着馄饨摊的热气，把清晨的凉驱散了大半。她走到桌旁坐下，顾言蹊已经把图纸推了过来，上面用铅笔勾勒着镗床的细节，连她总爱磕到的那个操作台边角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这里该加个橡胶垫，防磕碰。”

“画得怎么样？”顾言蹊的语气里带着点紧张，像个等着打分的学生。

林薇薇的指尖落在那个标注“橡胶垫”的地方，喉结动了动：“还行。”她没说，这个边角她磕过无数次，每次都疼得皱眉，却从没想着要加个垫子——好像在车间待久了，连疼痛都成了该忍的本分。

“我就说薇姐会喜欢。”温阮笑着给她碗里加了勺辣椒油，“她嘴上不说，心里细着呢。”

馄饨上桌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林薇薇低头舀起一个，咬开薄皮的瞬间，鲜美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却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煮的馄饨——那时母亲总说，“热汤能熨帖人心”。她偷偷抬眼，看见温阮正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给顾言蹊，而顾言蹊又把虾仁一个个夹回温阮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对了，”温阮忽然开口，用筷子指了指远处的厂房，“昨天厂长说，要给车间换批新设备，让咱们几个去看看样品。”她看向林薇薇，“你对镗床熟，一起去？”

林薇薇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换设备是好事，可一想到要和顾言蹊、温阮一起去看样品，心里竟有点说不清的慌乱。她习惯了一个人对着图纸琢磨，习惯了车间里只有机器声的安静，像这样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馄饨，讨论工作，是过去七年里从未有过的事。

“我没问题。”她硬邦邦地应了句，却把碗里的虾仁悄悄夹给了温阮——她知道温阮爱吃，就像温阮知道她不爱吃香菜。

顾言蹊把这一幕收在眼里，嘴角悄悄扬了扬，低头在图纸上又添了笔：在橡胶垫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去看新设备的那天，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林薇薇骑着旧自行车往厂区后门走，远远就看见温阮和顾言蹊站在公交站牌下，温阮正踮脚给顾言蹊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亲昵得让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车把。

“薇姐，这儿！”温阮挥手时，后腰的旧伤让她动作一僵，顾言蹊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里的关切藏不住。林薇薇别开视线，把自行车停在旁边的树影里，假装没看见。

样品间在厂区最深处的旧仓库，里面堆着半人高的木箱，空气里飘着防锈漆的味道。新镗床被罩在防尘布下，像个沉默的巨兽。顾言蹊伸手要掀布，被林薇薇拦住：“先看参数表。”她从口袋里掏出卷尺和游标卡尺，“别被外观骗了，得量实际尺寸。”

温阮笑着把参数表递过来：“早知道你会较真，我把出厂报告都带来了。”

林薇薇接过报告，指尖划过“主轴转速”那一栏，眉头忽然皱起：“标注的最高转速比实际测试的高了五个单位，要么是报告作假，要么是轴承有问题。”她蹲下身，掀起防尘布的一角，用卡尺量起床身导轨的厚度，“导轨比标准薄了零点三，长期用会变形。”

顾言蹊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看看图纸？”

林薇薇没说话，把参数表递给他，自己则继续检查进给手柄的灵敏度。手指碰到手柄的瞬间，忽然被另一只手覆住——顾言蹊的指尖带着油墨的味道，轻轻按住她的手：“这里有个隐藏的调节螺丝，你试试拧半圈。”

他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手套渗过来，林薇薇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温阮正好转身，看见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假装去翻报告：“出厂日期是半年前，库存有点久，得再测测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