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的私房菜院子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顾言蹊停好车时,温阮正站在巷口那棵老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红灯笼似的果子,指尖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银顶针——出门前妈妈特意让她带上的,说“见人家长辈,带点念想总没错”。
“在看什么?”顾言蹊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竹篮,“张奶奶说让我们自己摘,熟得透的才甜。”
温阮转过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上次抓嫌犯时被玻璃划的,她记得当时自己还给他递过创可贴,他笑着说“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此刻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浅白的光,竟让她想起外婆手上的老茧,都是时光磨出来的印记。
“在想这树得长多少年才能结这么多果子。”她伸手够了够最低的枝丫,指尖还差半寸。顾言蹊抬手就摘了个最大的,表皮红得发黑,递到她手里:“张奶奶说这树是她嫁过来时栽的,比我岁数都大。”
温阮掂了掂手里的石榴,沉甸甸的:“那得有三十年了吧?”
“三十二年。”他说得肯定,又摘了两个放进竹篮,“小时候我总趁张奶奶午睡,翻墙过来偷摘,每次都被她拿着扫帚追半条街,现在想想,她那扫帚从来没真落在我身上过。”
温阮笑出声:“原来你小时候这么皮。”
“还不是因为这石榴太甜。”他拎着竹篮往前走,“快走吧,张奶奶的糟鱼该炖好了。”
院子里的葡萄藤搭了个凉棚,底下摆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老太太正从屋里端菜出来,看到他们就笑:“小顾来啦?这位就是小温吧?快坐快坐,刚炖好的糟鱼,趁热吃。”
“张奶奶好。”温阮赶紧问好,把手里的石榴递过去,“路上摘的,看着挺甜。”
“哎哟,这孩子真懂事。”张奶奶接过石榴,往她手里塞了块刚蒸好的米糕,“尝尝,糯米做的,甜口的,知道你爱吃。”
温阮咬了口米糕,软糯的米香混着桂花糖的甜,像极了外婆做的味道,眼眶忽然有点热。顾言蹊在她旁边坐下,悄悄往她碗里夹了块糟鱼:“快吃,凉了就不入味了。”
糟鱼炖得酥烂,鱼刺都软了,酒糟的香气裹着鱼肉的鲜,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腥。温阮吃得认真,没注意到顾言蹊一直在给她夹菜,竹篮里的石榴被张奶奶拿去剥了,鲜红的籽盛在白瓷碗里,像堆碎宝石。
“小温在哪上班呀?”张奶奶笑眯眯地问。
“在刑侦队,跟言蹊一个队。”温阮嘴里塞着鱼,说话有点含糊。
“那敢情好,”张奶奶拍了下手,“你们俩啊,我看着就投缘。小顾这孩子,看着冷,心热着呢,以前总帮我搬煤球,下雨了还来帮我收衣服……”
顾言蹊的耳朵红了,赶紧给张奶奶倒了杯茶:“奶奶,您快吃鱼,凉了。”
温阮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他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以前总觉得他什么都不怕,追嫌犯时眼睛都不眨,此刻被老太太念叨两句,倒像个被说中心事的孩子。
晚风吹过葡萄藤,叶子沙沙响,把路灯的光筛成碎金,落在顾言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握着茶杯的样子很好看,温阮忽然想起上次在证物室,他帮她捡相框时,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温度,像现在杯壁的暖意,不烫,却让人心里发颤。
“对了,”张奶奶忽然想起什么,“前阵子你爷爷的那个木工刨子,我给你收在储藏室了,你要不要看看?”
顾言蹊眼睛亮了:“真的?”
“可不是嘛,那天整理东西翻出来的,蒙了层灰,我给你擦干净了。”张奶奶起身带路,“就在里屋,小温也来看看?都是老物件了。”
储藏室很小,堆着些旧家具,角落里放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顾言蹊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个铁制的刨子,木头把手被磨得油光锃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他轻轻摸了摸刨刃,眼里的光软得像水。
“小时候总觉得这刨子沉,握都握不住,”他低声说,“爷爷就把把手磨得圆了点,说这样我就能拿动了。”
温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些。以前在队里,他是雷厉风行的顾警官,她是刚入职的新人,汇报工作时她总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却永远是一句“知道了”,简洁又疏离。可现在,他会跟她讲爷爷的木工刨子,会记得她喜欢甜口,会在她够不到石榴时抬手帮忙。
“你看这纹路,”他指着刨子的木头把手,“这是爷爷一点点磨出来的,每道痕都有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