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五年/十年之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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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是一条沉默的河,你在岸边走着走着,猛然回头,才发现已经走出了那么远。

弋阳的四月,油菜花开得正盛。

吴森站在“弋阳笑”社会企业的新办公楼前,眯着眼睛看向那块招牌。五年了,从当初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破旧仓库,到如今这座三层的白楼,中间隔着的是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森哥,发什么呆呢?”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吴森回过头,看见小林抱着一摞文件小跑过来。这姑娘是两年前招聘的应届生,从志愿者做起,如今已经是项目部的骨干了。

“在想当年咱们在这儿种过菜。”吴森指了指楼前的花坛,“那时候穷,自己种菜能省点饭钱。”

小林噗嗤一声笑了:“您这个故事我都听八百遍了。王奶奶家的小孙子现在都上初中了,您还拿人家小时候的事儿举例子呢。”

吴森也笑了。是啊,当年那个哭着要妈妈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会帮奶奶干活的少年了。而那个被他叫做“王奶奶”的老人,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还念叨着“小吴是个好人”。

办公楼的门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五年前“弋阳笑”刚成立时的第一批成员:吴森站在中间,旁边是老周、小马、阿莲,还有几个现在已经去了其他城市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眼神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吴总,九点半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行政小李走过来说道。

吴森点点头:“今天的会很重要,让大家都准时到。”

小李应了一声,又补充道:“对了,刚才接到一个电话,说是从深圳打来的,问咱们今天有没有时间接待一位访客。我问了名字,对方说叫陈默。”

吴森愣了一下。

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潭平静了五年的水。

“让他来。”吴森说,“不管什么时候,直接带到我办公室。”

十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弋阳笑”的核心团队:有从创业初期就跟着吴森的老伙计,也有新加入的年轻面孔。墙上的白板写满了今天要讨论的内容——新项目的落地计划、与政府合作的乡村帮扶方案、即将举行的五周年庆典筹备。

“五年了。”吴森站在白板前,没有急着讲正事,而是先说了这么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咱们从三个人、一张破桌子,做到现在三十七个人、三个常设项目、每年服务超过五千人次。”吴森说,“我想说的不是数字,是这五年里咱们一起做过的事——帮老杨家修了房子,给留守的孩子办了四届夏令营,让十二个辍学的孩子回到了学校,在七个村里建了图书室……”

他说着,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他看到老周眼角新添的皱纹,看到小马已经褪去青涩的脸,看到新来的大学生们认真的眼神。

“五年前,咱们定了一个小目标:让弋阳这个地名,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有温度、有故事的地方。”吴森顿了顿,“今天我想问大家一句:咱们做到了吗?”

“做到了!”老周第一个开口,“上周我去县里办事,出租车司机听说我在‘弋阳笑’工作,非不收钱,说是他儿子参加过咱们的夏令营,现在在县一中读书,成绩全班前三。”

小马接着说道:“昨天我去王村,路过一个小卖部,老板娘认出我来,硬塞给我两瓶水。说她闺女在咱们的图书室借书看,现在作文写得可好了,老师都夸。”

又有几个人说了类似的事。

吴森听着,嘴角慢慢扬起。这就是他想听到的——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媒体的报道,而是这些散落在日常里的、细小却真实的回响。

“那咱们聊聊下一个五年。”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标题:十年之约。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讨论热烈而深入,从项目规划到团队建设,从资源整合到影响力扩大,每个人都贡献了自己的想法。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未来五年,“弋阳笑”要从“帮扶”转向“赋能”,不仅帮助有需要的人,更要培养他们帮助自己的能力。

散会后,吴森回到办公室,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五年不见,陈默变了不少。头发里添了灰白,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但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沉静中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森哥。”陈默叫了一声。

吴森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话,直接给了他一个拥抱。

办公室里,两杯茶冒着热气。

“什么时候到的?”吴森问。

“今早的飞机,从深圳过来。”陈默环顾四周,“你这地方不错,比我想象的大。”

“五年了,总得有点进步。”吴森笑了笑,“你呢?听说你在深圳做得风生水起。”

陈默摇摇头:“谈不上风生水起,就是做点事。开了个小公司,二十几个人,做电商的。”

“怎么突然想起回来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爸走了。上个月。”

吴森心里一沉。他记得陈默的父亲,那个倔强的老人,当年坚决反对儿子留在弋阳做公益,父子俩为此闹得很僵。

“节哀。”吴森说。

陈默摇摇头:“不用安慰我。我爸走之前,我去看他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儿子,你当年做的那件事,我现在懂了。’”

吴森没有说话。

“我想了想,他说的那件事,大概就是指咱们当年在弋阳做的事。”陈默看着吴森,“所以我回来了,想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了。五年了,当初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

吴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弋阳的街道,午后的阳光照在行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陈默,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陈默说,“在县城的招待所,你请我吃了一碗面。”

“那时候我刚从深圳回来,兜里只剩两百块钱。”吴森转过身,“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回来,我说我想做点事。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是觉得,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陈默听着。

“这五年,我见过很多事。”吴森走回沙发边坐下,“见过一个母亲因为孩子能上学哭了一整夜,见过一个老人因为有人陪他说了半小时话高兴了好几天,见过一群孩子因为一本绘本眼睛里有了光。”

“也见过困难的时候。”他继续说,“资金断了、团队散了、被人误解、被人骂。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破仓库里,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后来呢?”陈默问。

“后来我想明白了。”吴森说,“不是因为需要被感谢,不是因为要改变世界,只是因为——这件事值得做。就像当年你留下来一样,不也是因为觉得值得吗?”

陈默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我这次回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他说,“公司在深圳那边稳定了,我想把它交给合伙人打理,自己回来待一段时间。”

吴森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五年了,有些事总该有个交代。”陈默抬起头,“当年走得匆忙,欠你们一个解释。也欠自己一个答案。”

下午三点,吴森带着陈默去了几个项目点。

第一站是王村的小学。五年前,这里只有几间破旧的教室,孩子们上学要走十几里山路。如今,学校新建了三层教学楼,“弋阳笑”在这里设了一个图书室和一个计算机教室。

校长姓李,是当年极力邀请吴森来办夏令营的人。看见吴森,他远远就迎了上来。

“吴总,您怎么来了?”李校长握着吴森的手不放,“正好正好,孩子们刚才还问起您呢。”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李校长注意到他,问道:“这位是……”

“一个老朋友。”吴森说,“当年也在咱们这儿待过。”

李校长仔细看了看陈默,忽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是陈老师吧?五年前那个夏天,你给孩子们上过数学课!”

陈默愣了一下。五年前的事,居然还有人记得。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李校长笑着说,“孩子们都叫你‘不会笑的陈老师’,说你上课特别认真,从来不见你笑,但讲的题他们都能听懂。”

陈默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走进图书室,几个孩子正趴在桌上翻书。看见吴森,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说:“吴叔叔,你看,这本书我都能读下来了。”

吴森蹲下身子,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是一本图文并茂的童话故事。

“真厉害。”他摸摸小女孩的头,“上次见你,你还只会看图呢。”

小女孩得意地笑了,又看向陈默:“这个叔叔是谁呀?”

“叔叔姓陈,也是来看你们的。”吴森说。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了陈默一会儿,忽然说:“陈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

陈默被问住了。

“我奶奶说,不开心的人要多笑笑,笑一笑就不难过了。”小女孩认真地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保准你笑。”

她拿起手里的书,翻开一页,开始读起来。声音稚嫩,磕磕绊绊,却读得很认真。

陈默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等小女孩读完,他蹲下身子,轻声说:“谢谢你,叔叔现在开心多了。”

离开学校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当年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陈默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有钱,没有名,有时候还被人说三道四。图什么?”

吴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刚才看见那个小女孩,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点软。”

“那就对了。”吴森说,“不是因为图什么,是因为做了之后,心里会软。会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能做点有用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其实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事强求不来。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当年没走,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沉默着。

“也许你会留下来,咱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大。”吴森看着远处的山,“也许你待一段时间还是会走,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有个结。”

陈默长出一口气:“那个结,我今天好像解开了一点。”

第二站是县城边缘的一个社区服务中心。这是“弋阳笑”近两年的新项目,主要为留守老人提供日间照料和陪伴服务。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一阵笑声。几个老人围坐在树荫下,中间是一个年轻人正在表演魔术。

“那是小刘,咱们今年新招的社工。”吴森介绍道,“学心理学的,特别会逗老人开心。”

陈默看着那个年轻人变魔术,手法不算多娴熟,但老人们看得津津有味,笑得像孩子一样。

“妈,我来看你了。”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对其中一位老人说。老人正笑得合不拢嘴,看见女儿来了,拉着她的手说:“你快看,这个小伙子会变戏法,变出好多花来。”

中年妇女看了看小刘,又看了看吴森,眼眶有点红:“吴总,谢谢你。我妈以前整天闷在家里,话都不爱说。自从来了这儿,天天盼着来,说有朋友陪她玩。”

吴森摆摆手:“别谢我,是你妈自己愿意来。”

离开服务中心时,夕阳已经西斜。陈默忽然说:“我有点明白你当年说的那句话了。”

“哪句?”

“你说,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去做,是因为做了才看到希望。”陈默说,“这五年,我在深圳做生意,赚了一些钱,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今天看了这些,我知道空的是什么了。”

吴森拍拍他的肩膀:“不晚。想回来,随时回来。”

晚上,吴森在县城的一家小饭馆请陈默吃饭。

这家饭馆是他们当年常来的地方,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菜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店面重新装修过,比以前亮堂了许多。

“还记得吗?”吴森指着靠窗的那张桌子,“咱们第一次来这儿吃饭,就坐那张桌子。”

陈默点点头:“记得。那天你请我吃了一碗面,我说味道不错,你说以后天天请我吃。”

“后来我真天天请你吃了。”吴森笑起来,“连着吃了三个月,吃得你一见我就躲。”

两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也多了起来。

“森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陈默放下酒杯,“当年我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吴森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实话,是有点。但不是对你失望,是对我自己失望。”

“对你?”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没能留住你,说明我做的不够好,或者我的想法没能打动你。”吴森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走了,不一定是我的问题,只是你需要走那条路而已。”

陈默低下头:“其实我走了以后,后悔过很多次。每次看见深圳那些做公益的机构,就会想起咱们在这儿的日子。但就是拉不下脸回来,觉得当初走得那么决绝,没脸见你。”

“现在有脸了?”

陈默抬起头,眼里有了些亮晶晶的东西:“今天见了你,见了那些孩子和老人,我觉得脸不脸的,没那么重要了。”

吴森端起酒杯:“那就别想那么多。回来就好。”

两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