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去时,吴森带去了小刘调试好的、最适合收录高腔的专业录音设备,却没有立刻架起来。他只是放在一边,继续陪着汪老先生聊天,听他回忆年轻时学艺的艰辛,登台时的风光,以及如今传承的艰难。老人说到动情处,会情不自禁地哼唱几句。那声音苍凉遒劲,仿佛能穿透时空。
一次,老人哼唱一段悲壮的曲牌时,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他停下,看着窗外,喃喃道:“这腔调里,有咱们弋阳人的血性,有忠义,有爱恨……现在的人,听不懂喽。”
那一刻,吴森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被岁月雕刻的侧脸,听着那回荡在简陋客厅里的、承载了太多情感的古老唱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敬意。任何安慰或鼓励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对时光无情、文化式微的无奈,一种对老人坚守的深深敬佩,一种超越了语言、直达心底的共鸣。
那是一种,“无话可说”的沉默与感动。
汪老先生回过头,恰好看到了吴森这个眼神。老人怔了一下,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容。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套专业的录音设备前,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下个星期,传习所有个老伙计们的内部排练。”汪老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你们……想来,就来吧。”
突破口,就这样在真诚的倾听和“无话可说”的共情中,被打开了。
接下来的拍摄,团队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在传习所那间充满岁月痕迹的排练厅里,小刘调动了多机位,精心布置了收声系统,力求完美捕捉弋阳腔“其节以鼓,其调喧”的原汁原味。林薇则像一个小学生,认真记录着每一位老艺人的口述,梳理着弋阳腔的源流、唱腔特点、角色行当和代表性剧目。
吴森和大壮则负责与老艺人们沟通协调,照顾他们的身体。大壮甚至学会了帮老艺人们准备润喉的胖大海茶,用他那粗犷的体贴,赢得了老人们的喜爱。
拍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古老的曲牌晦涩难懂,排练过程枯燥重复,有时一个腔调、一个身段,老艺人们要反复打磨几十遍。但团队成员都沉下了心,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记录的,是即将消逝的绝响。
当系列记录片的第一集《弋阳腔·根》剪辑完成,在工作室内部小范围放映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片子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客观而深情地展现了老艺们排练《目连救母》选段的过程。镜头细致地捕捉了汪德海老先生勾脸时颤抖却专注的手,展现了老艺人们高亢入云、帮腔如潮的演唱现场,那金鼓喧阄、声震屋瓦的气势,仿佛将人拉回了数百年前的草台戏班。片子的结尾,是排练结束后,汪老先生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对着镜子,慢慢卸去脸上的油彩。镜头里,只有他沉默的背影,和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没有解说,没有配乐,只有漫长的、充满仪式感的沉默。
放映结束,会议室的灯亮起。良久,没有人说话。
大壮用力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说:“他娘的……真好。”
林薇的眼圈是红的,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娜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内心的激荡,她意识到,这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内容。
小刘盯着屏幕,仿佛还在回味每一个技术细节带来的感动。
吴森看着伙伴们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他知道,他们做对了。
《弋阳腔·根》在“弋阳笑哥”主账号和“弋阳守艺人”分账号同步上线。如同预期,它没有立刻引爆流量,播放量增长缓慢。然而,评论区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和温度。许多戏曲爱好者、文化学者纷纷留言,表达激动和感谢;不少本地年轻人留言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家乡古老艺术的魅力,甚至有人询问如何学习;更有很多普通观众被老艺人们的坚守所打动,写下了长长的感悟。
它的影响力是缓慢渗透的。县里、市里的媒体进行了报道,省电视台的文化频道主动联系要求授权播放。更重要的是,汪德海老先生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小吴啊,片子我看了……好,真好。把我们心里那点东西,都拍出来了。谢谢你们,让更多人看到了弋阳腔。”
听着老人的话语,吴森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他的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和更沉甸甸的责任感。
挖掘更深层的家乡文化,这第一步,他们走得艰难,却无比踏实。他知道,《弋阳腔》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红色的记忆、古老的传说等待着他们去探寻、去记录。
这条通往家乡根脉深处的路,或许充满挑战,也注定孤独,但吴森相信,只要他们怀着敬畏与真诚走下去,就一定能触摸到那片土地上最动人、最永恒的光芒。这光芒,将照亮“弋阳笑哥”前行的路,也让弋阳这个名字,因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在更多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