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土地之约 沃野初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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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永昌坝子里的桃花还没谢尽,诸葛亮已经再次南下了。

这次不是轻车简从。随行的有二十余名吏员,半数是年轻士子,半数是益州各郡选拔的“劝农使”。三十辆大车满载着物品:新铸的犁铧、锄头、镰刀,成捆的桑树苗和茶树苗,还有几十石从荆州带来的稻种——耐旱、抗虫、穗长。

石胜芝在永昌城外的官道上迎接。一年不见,诸葛亮清减了些,但眼睛更亮,像淬过火的剑。两人在道旁茶棚坐下,屏退左右。

“成都如何?”石胜芝问。

“暗流汹涌。”诸葛亮啜了口粗茶,“新政的‘度田令’颁布了,清查无主荒地、隐户、逃税田亩。蜀郡三家大姓联合上书,言‘此令扰民’;广汉有豪强纵火焚了县衙的田籍库;犍为郡守报称,有流言说新政要‘夺民田以予流民’,引发乡民恐慌。”

石胜芝沉默。这些都是预料中的事。

“但也不是没有进展。”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巴郡新垦区,以‘荆襄流民互助组’为基础,试行‘十户联耕制’半年,秋收增产三成。参与的流民户均多分粮一石二斗,周边无地农户纷纷求附。张飞报称,已有豪强家的佃户偷偷跑来,问能不能‘入组’。”

石胜芝展开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田亩数字、产量对比、分配记录。数据不会说谎。

“军师此来,是要在南中铺开?”他抬眼。

“南中不同。”诸葛亮望向远处坝子里的梯田,夷人正在春耕,十几人一队,歌声应和着锄头起落,“这里没有蜀中那样的豪强巨室,土地多是山林荒地,夷人本就有‘共耕共猎’的习俗。更重要的是——”他转向石胜芝,“你在这里一年,盐井、织布、识字、医药,已经让夷人看到了‘协作’的好处,尝到了‘公平分配’的甜头。现在推行土地新制,正是时候。”

石胜芝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这一年里,永昌各寨悄然发生的变化:盐井的“井队制”已经稳定,每月产盐近二十万斤,不仅永昌自用,还开始销往越嶲、益州郡;识字屋从一座变成七座,三百多个夷人孩子和年轻人能读写常用字、会简单算账;公仓里除了盐、粮,开始囤积铁器、布匹、药材,各寨有了“寨仓联席”,互通有无。

但也想起暗处的较量:三个月前,朱褒派来的刺客在盐井附近被擒,供出是蜀中“赵氏商行”指使;上月,有汉商运来的犁铧,一半是淬火不足的劣铁,一用就断;还有寨子里开始流传的谣言,说“汉人要夺夷人的祖地,分给荆襄流民”。

“夷人信我,是因为我让他们多得了盐,多分了粮,孩子能识字,生病有药医。”石胜芝缓缓道,“但土地……军师,夷人对土地的看法,和汉人不同。”

他讲起去年秋天的一件事。坝子东头有片缓坡,几个寨子都想开垦,争执不下。石胜芝建议“共开共分”,寨老们却摇头。后来他才知道,夷人认为土地是有“魂”的,是祖灵赐予的,不能轻易“分”,要“共管”——不是所有权的共有,而是使用权的共享,且必须由寨老主持祭祀,得到祖灵许可才行。

“不是‘土地私有’,也不是简单的‘土地公有’,是‘土地共管’。”石胜芝总结,“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他们的信仰。”

诸葛亮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与礼书所载古制暗合……‘田里不鬻’,‘守望相助’。”他沉思片刻,“那便依他们的‘共管’。不过,要加上我们想推的‘协作’与‘公平’。”

三日后,诸葛亮在永昌王府召集坝子周边十二寨的寨老。不是汉家官府的坐堂议事,而是夷人的方式——在王府前的空地上,生起篝火,摆上酒食,围坐而谈。

雍闿坐在主位,脸色有些复杂。他知道诸葛亮要谈土地,这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作为“永昌王”,他名义上拥有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但实际上,真正掌控土地的是这些寨老。若是汉家官府要夺地,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寨老这边对抗;但现在是诸葛亮,是那个让永昌盐井增产、商路初通、夷人开始识字的诸葛亮。

寨老们陆续到来。最年长的是东寨的阿普老人,须发全白,背已佝偻,但眼神清澈。他先向雍闿行礼,然后看向诸葛亮和石胜芝,用夷语缓缓道:“汉家的将军,石先生,你们让我们多吃了盐,多穿了布,孩子能认字。我们感激。但土地,是祖灵给的,是寨子活命的根。这根,不能动。”

诸葛亮起身,对阿普深深一揖,用刚学会的夷语词句混杂着汉话:“阿普寨老,汉家不动你们的根。汉家想帮你们的根,扎得更深,长得更壮。”

他让随从展开一幅巨大的永昌坝子地图——是石胜芝这一年带人实地丈量绘制的,山形水势、田亩林场,标注清晰。又搬来十几个陶盆,里面是新带来的稻种、桑苗、茶苗。

“诸位寨老请看。”诸葛亮指向地图,“永昌坝子可耕之地,约五万亩。现有开垦的,不到两万亩,且多是坡地、旱地,种稗子,亩产不足一石。若引山泉,修梯田,改种耐旱稻,亩产可达两石半。若再种桑养蚕、种茶制茶,一亩桑园产的丝,可换十石粮;一亩茶园产的茶,可换五石粮。”

数字让寨老们交头接耳。夷人虽不善算,但“一亩换十石”的概念,还是懂的。

“但要修水利,要改田,要种新苗,靠一寨之力不行。”诸葛亮继续道,“需各寨合力。东寨擅石工,可负责修渠;西寨擅木工,可负责制水车;南寨擅农事,可负责育苗;北寨有壮丁多,可负责垦荒。各寨出工,记‘工分’。待收成时,按工分分粮、分丝、分茶。多出工的寨多分,少出工的寨少分。若有寨子不愿出工,也可出粮、出盐、出布,折算工分。”

他顿了顿,看向阿普:“土地还是各寨的,祖灵还是各寨的祖灵。汉家只做两件事:一,教你们更好的耕种之法;二,帮你们记工分、算分配,让出力多的不吃亏,出力少的不得便宜。”

石胜芝适时补充:“就像盐井。井是雍大王的,但井工们按工分分盐,多劳多得。如今井工们分的盐,比过去多了一倍,永昌的盐也比过去多了一倍。土地也一样——地还是你们的地,但若一起干,收成能多几倍,分的粮也能多几倍。”

寨老们沉默了。火光照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在犹豫、算计、期待间闪烁。阿普缓缓开口:“一起干……怎么干?谁来管?”

“各寨推举两人,组成‘坝子田事会’。”石胜芝早就想好了,“田事会管三件事:议定种什么、在哪里种;分派各寨出工出物;监督工分记录和收成分配。田事会每月开一次会,有大事,全坝子寨老一起议。汉家派两人参与,只记账、算数、提建议,不主事。”

“工分怎么记?”另一个寨老问。

“各寨自记。”石胜芝道,“田事会发统一的竹牌,每出工一日,或出物若干,记一牌。每月底,各寨把竹牌交到田事会,统一核算。我们教你们的人识字算账,将来你们可以自己算。”

“若有寨子偷懒,或少出工多要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