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已对他恨之入骨的旧贵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置他于死地的突破口。
高坐王位的嬴渠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殿下跪倒的一片,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商鞅,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信任商鞅,可眼前的局面,已非信任二字所能解决。
民怨、饥荒、外辱,三座大山压下来,足以动摇他的君位。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商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仿制失败,非我之过,亦非公输大人之过。此乃我大秦之耻。”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先将责任揽下。“然,此耻辱,非因变法而起,恰是因变我法变得太晚,变法不够彻底而致!”
他转向甘龙,目光如电:“甘龙大人说得对,韩策以区区匠人之术,便戏耍了我整个少府。但这恰恰证明,我们与韩国的差距,已不在于兵卒之勇,而在于这‘术’!在于这创新之能!
韩策能用新法炼铁,能造奇车,能育良种,我们为何不能?是因为我秦人比韩人愚笨吗?不!是因为诸位大人的脑子,还停留在用牛耕田,用人拉车的旧岁月中!
此败,非战之败,是器之败,更是脑之败!
若因此而废新法,重拾旧制,无异于因噎废食,自寻死路!届时,不用韩人来攻,我大秦便会在这因循守旧中,朽烂而亡!”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甘龙等人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嬴渠梁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殿外,声音沉雄:“商君之言,便是孤之意!变法,绝不可停!”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臣,“但,当务之急,是安抚饥民,恢复农桑。传孤之令,暂停一切军备扩张,集全国之力,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商君,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孤给你一年时间,要让秦川之地,再无饿殍!”
这是一个妥协,也是一种权衡。
嬴渠梁保住了商鞅和变法的大方向,却也不得不暂时放缓了强军的脚步,将重心转回内政。对于商鞅而言,这虽是一个挫折,却也为他赢得了喘息之机。
咸阳城内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掌柜的正在擦拭着一个旧酒坛。他耳朵微动,将邻桌几名少府小吏的抱怨和争吵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入夜,他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在一张货运单的背面。那张货运单,将随着一队前往楚国的商队,辗转送到韩策的案头。
韩策收到密报时,正在灯下看云芷新编的《宜阳民方》。他将密报看完,递给云芷,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
“秦公是个枭雄,商鞅是个能臣。这次,只是让他们摔了一跤,疼,但不足以致命。”
云芷接过密报,轻声道:“但这一跤,至少为我们争取了一年,甚至更多的时间。”
“不错。”韩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星斗,“鱼已经咬钩了,也挣扎过了。现在,它需要时间来恢复体力,舔舐伤口。而我们,则要趁这个时间,把网织得更结实一些。”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韩地繁荣的根基所在。